火烧了半炷香。
山坳里的嘶吼声一浪高过一浪,又渐渐低下去。火浪翻卷,把半边夜空尽数映成橘红色。
无数个焦黑躯体在火中抽搐,肢体崩裂,黑油混着焦渣顺着沟壑四处流淌。热浪裹着一股子焦腐与恶臭,狂风一般横扫场中。
官军们拄着刀枪立在三十步外,看着那片火海,大口大口地喘。靠近些的士卒被这股子热浪逼得又退了数丈,可面皮仍灼得生疼,火光下,把一张张沾满泥污血垢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火势持续蔓延滋长。
大批大批的活尸被烧成焦炭,尸身在火里蜷曲,缩成黑硬的虾壳。
官军与青壮们看呆了。
随即,战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烧死这帮狗日的……。”
“胜了!!”
“守住了……守住了!!”
有人欢呼雀跃,手舞足蹈。
有人瘫软在地,好似烂泥般四仰八叉躺成一片,只有胸口尚在剧烈起伏。
更有人抱着袍泽的尸身,痛哭不止。
哭声和笑声绞在一处。
一个半大孩子跪在尸堆边上,挨个翻找,翻出一具又一具的尸首,翻到最后,抱着一杆断枪坐在地上,不哭了,也不动了。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场大火,斩断了尸潮。
可陈都尉没笑。
他紧紧盯着山坳里翻卷的火海,以及火海里仍在挣扎的尸潮,握刀的指节因着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便……结束了么?
可未免,也太简单了些。
吼。
半空忽然响起一声尖锐刺耳的长啸。
声响不是来自火海。
而是来自燕岭镇深处。
火势,猛地一顿。
旷野上所有的厮杀,齐齐迟滞了半拍。
火海里,起了动静。
一具烧得只剩焦壳的活尸,从火里爬了出来。
胳膊烧没了,半边脸烧穿了,腹腔里的脏器烧成了黑炭,它还是爬出来了,用剩下的半截身子,一点一点,往前挪。
挪到火场边缘,不动了。
烧化了、黏在地上、成了一截焦黑的桩。
第二具爬出来,只挪到第一具旁边,不动了。
第三具,第四具。
一具一具,前仆后继,从火里爬出来,爬到火场边缘,烧尽、堆叠、铺平。
焦黑的尸身一层压着一层,垒成一条黑亮的陡坡。
陡坡,在往高处长。
大火烧尽一批,后面又涌出一批。
死了数千。
还有上万。
“它们在……”军曹的嗓子劈了,舌尖似也有些打颤。“它们在拿自个儿的身子……填火!!”
笑声,戛然而止。
火油烧得再猛,却也架不住上万具尸身往里填。
火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矮下去。
焦尸铺成的坡,越来越高,越过火头,搭上火场边缘的车辕,朝着军阵的方向,垂下来一条黑漆漆的、还在冒烟的路。
“放箭!!”陈都尉厉声嘶吼,“所有的火箭、火油、全砸上去!!”
箭雨泼过去,钉在焦尸坡上,尸油四溅。
没用。
坡已经搭成了。
第一具没被烧透的活尸,踩着前头焦尸铺就的路,跨过了火场。
跟着是第二具、第三具。
它们身上的残火尚未没熄,浑身冒着烟,裸露的骨头在火光里泛着焦黄,一步一晃,朝着军阵走来。
后面,是整条整条的尸潮。
可危机并无止于眼前。
远处,悉悉索索的动静迅速逼近。
最先察觉异变的,是右翼的一队官军。
有人转头一瞥。
旷野的尽头,一条黑压压的长线,正无声无息地急速包抄,像两条合拢的臂膀,要把整个战场抱进怀里。
“不好,咱们被活尸包围了!!”
一声惊叫炸开。
恐惧似瘟疫蔓延。
青壮营立时混乱不堪,方才还瘫在地上喘气的,连滚带爬地往回跑,跑动的人潮冲散了整队的弓弩手。
“顶住!!”
陈都尉横刀嘶吼,指挥官军重组防线。
前排的老卒迅速向两侧合拢,数百人挺枪而出,一动便是齐步,长枪平举,如墙推进。
尸潮排山倒海压来。
将将成型的矛墙,被这一冲,生生压弯。
“杀!!”
喊杀声里,一杆杆长枪接二连三捅进尸潮,腐肉横飞,百十头活尸当场被捅翻。
可潮头只是顿了顿。
尸潮,还在涌动。
镇口,山坳,乱葬岗,到处都在涌。
…
厮杀依旧惨烈。
一名老卒刚砍翻一头活尸,胳膊却被另一头活尸咬住,他毫不迟疑,反手一刀,连着自己的半个臂膀、带那颗腐烂的头颅,一并砍下。
鲜血染红了衣甲。
他哼也没哼一声、虽脸色惨白,却哆嗦着捡起刀,用仅剩的右臂,死死钉在缺口正中,砍翻一头又一头活尸,刀越来越沉,胳膊越来越慢,直到脚步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前栽倒,尔后…被涌上的尸群淹没。
临死前,他的刀、还插在一头活尸的眼眶。
赵家小公子的枪又断了。
他捡了根不晓得哪个官军丢下的断矛接着捅,虎口早就裂开,鲜血把矛杆浸得发亮。滑腻腻的、却纂的死死的、捅出的每一矛都照着活尸脖颈去,准头越来越稳,狠劲也越来越足。
那个半大孩子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起来,手里提着杆长枪,站进队列最末尾的空当里。
那杆枪比他人还高,他端得歪歪扭扭,可他没有退,眸子里烧着两团火。
一头活尸扑上来。
他闭眼、挺枪、扎了个空。
旁边的官军替他补了一刀,吼道:“睁眼、闭眼死得更快。”
他慌忙睁开眼。
第二枪、扎进了那活尸的咽喉。
矛墙一寸一寸地往后磨。
火光在背后烧,尸潮在面前涌,胸前背后都是热的,都是臭的,也都是红的。
陈都尉从阵前退到阵后,又从阵后顶回阵前,甲上添了几道爪痕、咬痕,手里那柄钢刀,早就卷了口。
身边的袍泽大片大片的倒下,对面的尸潮,却一层比一层厚。
“都尉大人。”
先前那军曹又狼狈跑来,这回衣甲更为残破,左臂也耷拉在了胸前,血顺着手腕往下滴。
“两翼都缠上了、退路……退路快没了!”
陈都尉劈翻一具扑到近前的活尸,喘着粗气,没有答话。
他环顾四周。
火还在烧,可火墙已经拦不住潮头了。
矛墙还在,可墙面弯得像张拉满的弓,好似再压一分,就要断弦。厮杀声还在吼,只是那吼声越来越稀,越来越碎,似乎随时便要断了。
他的目光穿过矛墙、又越过尸潮,最后落向战场尽头的那座漆黑镇子。
整个镇子尽数隐没在夜雾里,无声无息。
没有灯。
亦没有丝毫动静。
可纯阳子道长…究竟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