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前。
尸首堆积如山。
有人的、也有活尸的。
残肢、断臂、翻倒的火把,滚得满地都是。脚下的泥水不晓得被血水泡了几遭,人踩上去,滑腻腻的,连抬脚都费劲,每挪一步,便似在泥沼里行进。
官军的军阵很硬,硬得像是块烧透的铁,可铁,也架不住潮水的磨。
半个时辰后。
前排的官军手臂开始发酸,连番厮杀劈砍之下、刀口卷了刃、虎口也已裂开、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可尸潮踩着自家同伴垒起的尸山,继续涌向了军阵。
“斩首、斩首即死!!”
陈都尉连声暴喝,横刀过处,冲入阵里的一头活尸头颅冲天飞起。
可更多的活尸涌来。
阵型七零八落。
忽然。
厮杀里传出连串惨叫。
左翼。
塌了。
数十个披甲的活尸并排撞上盾墙,力大得异乎寻常,盾手连人带盾被撞飞,阵型立时豁开一道口子,而后,活尸寻着裂口灌入,眨眼便有上百个官军青壮殒命。
“快,把口子堵上!”
左翼的队正举起盾牌,挥舞钢刀,带着袍泽反扑进去。
退一步,口子大一分。
身后的袍泽弟兄,就多死一些。
他顶在最前,盾牌护着身侧两个伤兵退往后阵,自己重新折返,直直迎向那排披甲活尸。
一个活尸挺矛刺来。
他侧身让过,反手一刀削断矛杆,欺身而进,刀锋横抹,削开那头活尸的咽喉。
斜刺里,又一头扑到。
他不闪不避,盾面硬接一记骨朵,整条左臂被震得失去知觉,右手刀已顺着盾沿递出去,捅进对方的眼窝。
解决了眼下这头,便瞧见几个袍泽陷入活尸包围、处境凶险。
他周身尚披着重甲,此刻竟跃起半人高,势如飞豹,手中钢刀高举过顶,朝着靠前的一头披甲活尸,当头劈落。
“破!!”
刀光好似霹雳。
那头活尸未及反应,头颅被从中劈成两半,红的、黑的四下飞溅。
死状可怖。
战场忽然安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转向此处。
尸群顿了一顿。
官军的吼声,跟着炸响。
“杀!!”
那队正抹了把脸上的污血,提着卷了口的钢刀,继续带着袍泽往来冲杀,所过之处,扑进来的活尸尽数被乱刃砍翻,裂口两侧的人越聚越多,尸潮的涌入之势,竟被生生扼住。
他刚从一具活尸的骨头里拔出长刀,便听见身后袍泽焦急的呐喊。
“当心。”
他刚要后退躲避,慢了半步。
一柄锈迹斑斑的铁锤,斜刺里砸到,重重磕在他的胸口。
骨头断裂声里,他眼前一黑,整个人横飞出去,撞翻两个袍泽,摔进泥里,没再起来。
周遭的官军没工夫哀痛,嚎叫着顶上他的位置,用尸体、用盾牌、用自己的胸膛,一寸一寸,把裂口重新填死。
厮杀在继续。
不断有人倒下。
防线靠着官军与青壮的血肉,勉强又撑住了一炷香。
也仅仅一炷香。
镇子深处,活尸还在往外涌,一层,又一层,仿佛那镇子本身就是一口望不见底的井。
…
阵前第三排。
斜里一杆长枪搠到,把扑入阵中的活尸捅了个对穿。
周三啐了口唾沫,一边厮杀,一边扯着嗓子骂。
本来城里招募青壮,说是出城剿灭匪患、报酬丰厚,谁成想、他娘的匪患没遇着,倒是撞上了这些个活尸烂肉。
呸。
官家的话儿,又有几句可信的。
长枪再次捅穿一具活尸的胸膛,手感不像捅人,像捅进了一堆腐烂的水草。闷、滞,拔出来时还带着一股黑水。
那活尸没死。
顺着枪杆子爬过来,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嘶!
伤口是凉的。
像腊月里把舌头贴在冰上,寒意顺着腕骨往上爬,眨眼便爬到肘弯。
他骂了一句,反手抽出短刃,一刀削掉那活尸的半个脑袋。
黑水溅在脸上,恶臭扑鼻,像是隔壁张家媳妇那隔了夜的马桶。
第二个、第三个活尸扑到身侧。
他挥刀削断一条抓挠来的胳膊,又一刀砍向了另一头活尸的脖颈,刀身入肉数寸、卡在那头活尸的锁骨里,拔了两下,没拔动。
噗!
一具腐烂的爪子从胸口处伸出,掌心攥着个椭圆的、尚在跳动的肉球。
周三身子僵住,冷意从胸口扩散,眨眼便席卷了全身。
他张了张嘴,脑海里忽然冒些不相干的念头。
他想起来出城时、自家婆娘为他烙了饼,被他一直放在怀里,没舍得吃。
如今糟蹋了。
又想起府衙给的饷。
不晓得他死了,那些银子够不够养活得了自家婆娘连带两个娃子。
他想骂一句。
没骂出来。
头一歪,没了气。
半刻钟后。
他撑着刀,摇摇晃晃又站了起来。
胸膛上豁着血洞,血早流尽了,可他还是站了起来,捡起刀,转过身,走向自己人的军阵。
“周三?!”
有个瘦削汉子嘶声大喊。
他没有答,只是加快了步伐。
到了跟前,他忽然停住,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抽气。
然后挥刀。
砍向了那人。
头颅高高抛起,那张脸上还残存着疑惑与恐惧。
周三嘶吼一声,再度扑向了别处。
阵线。
就是从这一刻开始崩的,不是被攻破的,是从里面烂开的。
死者站起身,转身,汇入尸潮。
杀一个,便多一个。
这世上最狠的刀,不是杀人的刀,是逼人杀自己人的刀。
…
“都尉。”军中一曹官踉跄跑来,满身是血,声音发飘,“尸潮太厚,杀一层,长一层,这么打,怕是打不到天亮,弟兄们便要死绝喽。”
陈都尉眼珠子一眯,忽然问:
“还能支撑多久?”
那军曹一怔,犹豫稍许,便道:
“左翼多处破了口子、怕是最多再坚持一刻钟…”
“够了。”
陈都卫眉头稍缓,转头瞧向了远处。
大军侧后,官道旁边的山坳里,立着七八座废弃的砖窑,窑口朝北,正对着潮来的方向。
“那是?!”
军曹瞳孔一缩。
此刻,满场腐臭与血腥里,不知何时掺进了另一种刺鼻的气味,冲喉,辣眼。
陈都尉忽然举刀。
“弟兄们听令、两翼分开、刀盾手掩护,后退三十步。”
这一声喝令传出,不但军曹愣住,周遭厮杀的官军、青壮也一时没回过神。
“都尉?!”
军曹急了,刚要说些什么,可陈都尉冷着脸,厉声打断。
“让!!”
令旗挥落。
铁打的军阵,从中间豁然豁开一道口子,军阵如潮水般退去,仓皇得像是溃败。
尸群不懂有诈。
闻着活人血气,成千上万的活尸轰然灌进那道豁口,前胸贴着后背,脚尖撞着脚跟,密密麻麻挤进砖窑前的山坳。
山坳里积着一层黑褐色的液体,深可没踝。
那是从雍安城连夜运来的火油,遇火即燃、水浇不灭。
陈都尉紧绷的面皮,松了一线。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火箭!!”
弓弩手猛然拉弦。
数百支火箭腾空,尽皆飞向山坳。
轰!
七八座砖窑同时炸开。
火光冲天。
星星点点的火箭落进油层,刹那间整片山坳沸腾起来,火浪掀起数丈高,噼啪作响,像是口煮了万人的大锅。
可挤在沟里的、不是猪羊,而是密密麻麻的活尸,嘶吼一声高过一声,皮肉成片成片地烂,冒着白烟往下塌。
很快、嗬嗬的嘶吼声变了调。
尸浪扭曲着、挣扎着、像一锅被煮开的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