厮杀乍起。
层层叠叠的尸浪滚滚压向军阵,紧接着,无数杆长枪自盾牌的缝隙间递出,又收回,再递出。
霎时绞得腐肉横飞,黑血泼地。
惨叫声、嘶吼声、骨骼碎裂声、连并甲叶碰撞声,尽数混成一片。
一茬活尸倒下,又一茬踩着尸体涌上。
活尸不知生死,亦不知畏惧,只一味蜂拥着往军阵前扑。
噗。
噗…噗。
兵器入肉声密如骤雨。
前排的刀盾手将大半身子的重量压在盾牌上,胳膊死死抵住盾沿。膝盖微屈,靴子在泥里犁出两道深沟。随着尸群每撞一下,喉头便闷哼一声,牙关也咬得咯咯作响。
有的盾面上已被抓挠的满是划痕,上面挂着断肢腐肉,盾身吸饱了黑血,沉得像块铁板。可没人敢喊累、更没人敢后退,概因身后站着的是袍泽弟兄,他们若退后一步,丢了的不只是阵地,更是一条条人命。
阵前。
一头活尸的爪子从盾沿缝隙探进来,指甲翻飞,揪住一名刀盾手的胳膊,疯狂往外拖拽。
“直娘贼、给老子滚出去!”
旁边的官军抢步上前,一刀劈下,半个小臂凌空飞起、断口处喷出黑浆,溅了他满脸。
他顾不上擦。
第二头活尸已经晃晃悠悠撞了上来。
身后。
几杆长枪在盾后轮番攒刺,枪尖扎进腐肉,陷进骨缝,拔出来时带出黏腻的烂肉。有人的枪杆打了滑,不晓得是汗、是血、还是烂肉,只往衣襟上蹭一把,便握紧了枪杆,再度奋力朝尸群捅去。
“左边、漏了!”
一个衙役嘶吼着带人急补缺口。
缺口处,刀光刚砍掉一颗头颅,又一头活尸顶着无头尸身挤进来,肩膀卡在两盾之间,把一颗烂了大半的脑袋硬生生挤到了刀盾手跟前。
火把晃了晃。
那张脸上,无数惨白蛆虫在眼眶里拱。
那刀盾手嚎了一嗓子,竟然弃盾栽倒。
数具活尸趁隙扑入,要将他撕成碎片,好在身后袍泽及时抢上,数道刀光掠过,几颗头颅飞起,黑血泼洒,将他浇了个满头满脸。
他怔了片刻,俯身狂吐。
可吐完。
他又踉踉跄跄捡回盾,重新顶住了那处缺口。
右翼的厮杀最为惨烈。
一头活尸身中数枪,被扎得如同个刺猬,却依旧向前挪动,挥舞着利爪再度抓伤了两名盾兵。一个官军双目赤红,干脆丢了长枪、抄起短斧,斧头似疯魔般剁下,将那头活尸脑袋连同半副胸腔一并剁成了个烂麻袋。
待到力竭。
他才放下了斧头,呼哧呼哧喘起粗气。
虽砍死了活尸,这官军的胸前、手臂上也多了四五道爪痕,皮肉翻卷,黑血汩汩直流。
他只是撕了截衣襟勒上,提斧,又堵向下一处缺口。
另一处战场。
一满身伤痕的黑脸衙役右手提着柄腰刀,好似座铁塔般,牢牢钉在处缺口正中。一头活尸扑来,他侧身让过爪锋,反手一刀削掉半个脑袋。
第二头接踵而来。
他没退半步,迎着扑势一刀捅穿尸喉,连人带尸一起栽倒,滚了数遭,又爬起来,接着砍。
当砍到第五头活尸的时候,一杆锈矛从他肋下透了进去。
他低头看向矛头,乌黑、残破、满是铁锈。黑脸衙役咧了咧嘴,一把攥住矛身,硬生生把那具活尸拽到近前,手起刀落、一刀剁下了它的头。
然后。
他终究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了。
跪下去,便再没能起来。
高坡上。
陈都卫盯着这处战场,脸上的皮肉绷得死紧。
手上的腰刀握了紧,紧了松。
尔后。
他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依旧无动于衷。
阵前已是厮杀近了白热化。
自尸潮来临,那罗宗望便似人间蒸发,没了踪迹。眼下他若贸然冲入阵中搏命,一旦身死,恐怕数千军阵顷刻便会溃散。
身后便是雍安城。
他们没了退路。
更没了援军。
…
左翼某处。
赵家小公子鼓足气力,挺枪刺向头扑来的活尸。可枪上没准头、枪尖偏斜,刺了个空,收势不及,身子狠狠撞在前方官军后背。
那官军一个趔趄,险些跌出阵外,好在反应尚算敏捷,堪堪稳住身形。
“特娘的…瞅准了再刺!”
那官军一枪将头活尸的掼在地上,头也不回。“沉腰屈膝,往脑袋上招呼!”
赵家小公子哆嗦着重新端枪。
手还抖。
枪尖,到底朝前了。
腐臭混着血腥,呛得人睁不开眼。
火把被山风吹得半明半暗,人影幢幢,只见枪杆起落,黑浆泼洒,只见一张张脸,活的、烂的,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每一刻都有活尸倒下。
每一刻、也有官军惨叫着被拖进尸群。
惨叫戛然而止,旋即,便是无数的吞咽与撕扯皮肉的声音。
救不得。
没人救得了。
噗。
一头活尸被捅穿肚腹,仍旧挣扎着往前爬,爬到一半,几柄钢刀同时落下,烂肉横飞,头颅滚地。
紧接着、那官军挺枪连刺,枪头卡在尸骨里拔不出,急得满脸通红。又一头活尸顺杆前扑,嘶吼着张口咬住他的手腕。
“撒手!”
队官挥刀劈断枪杆。
可晚了半步。
那活尸爬进阵来,一口咬住旁边一人的脖颈,惨叫声里,三杆长枪从三个方向搠进它的身子,把它钉在地上,活尸嘴里咬着块血淋淋的皮肉,挣扎扭曲着欲要爬起。
队官抹了把脸,反手一刀,削下它的头。
他低头瞧去。
手中的钢刀已然卷了口。
厮杀愈来愈惨烈,身侧的同僚也愈来愈少。
有人开始怕。
也有人开始跑。
两个、三个、十数个,这些人扔下刀枪往阵后奔。
陈都卫迎上去,刀光一闪。
跑在最前的两人头颅飞起、鲜血飙射、无头胸腔栽倒在地。
“后退半步者、斩!”
陈都卫目光冷的像是要把人冻住,手中的长刀尚在滴血,而当最后杀气腾腾的一个“斩”字出口,余下奔逃的那些人立时钉在原地。
他们回望追来的活尸,又瞧向地上无头的袍泽,而后,齐齐嚎了一声,又掉头杀了回去。
这一回去,便再无退路。
汹涌尸潮席卷而来,转瞬,将这些人尽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