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前。
…
陈都卫站在处高坡上,目光凝重,按着腰刀沉吟不语。此处,已望见镇口的牌坊,可前方镇子依旧是死一般寂静,没了道长的身影,亦没了活尸的踪迹。
“莫非、道长他…”。
没来由的,他心头竟难以遏制的冒出个可怕念头来。
旋即。
天光陡然昏暗。
他瞧见了眼前的景象。
面色骤变。
似乎…燕岭镇又生了变故。
“呸,什么味儿……”
前排一个官军揉了揉鼻子,嘟囔着皱起脸。
一股子腐臭,顺风飘进了营地,像谁家酱缸底掀了,又像三伏天烂了的鱼虾。
接着又是声音。
嗬…嗬…嗬。
成千上万个喉咙漏气,贴着地皮滚过来。
好在为防意外,火把未熄,此刻倒也不至两眼抹黑。
只是火把光线够不着远处,可那一大片绿火够得着。密密麻麻,一层压着一层,从镇口一直铺进镇子深处。
数千人的队伍霎时静了。
死静。
有衙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双腿发软。
有士卒握枪的手心里滑腻腻全是汗,枪杆打滑,竟有些握不住。
也有临时招募的青壮面色惨白,腿肚子抽筋、嘴唇哆嗦着念起神佛,可脱口而出的,却是自家那尚在襁褓的孩子乳名。
没人笑。
因为腿肚子转筋的,不止他一个。
“都尉大人……。”
有个身材敦实,浓眉黑脸的衙役凑到陈都尉近前,声音压得极低。
“要不要,把青壮往后挪一挪,顶在前头,怕是一冲就…。”
“挪?”
陈都尉横刀在前,斜他一眼。
“青壮往后挪,官军就跟着挪。活尸进了阵,官军青壮搅成一团,那才是真完。”
他提着腰刀,走到阵前。
火光摇曳跳动,映出他虬结的胡须,一张脸沉得如同锅底。
“听好了!”
一声暴喝,盖过了嘈杂声。
军阵前,数千人齐齐噤声,旋即,一张张或惨白、或惊惧、或犹疑的目光望了过去。
“呸!”
陈都卫狠狠啐了口吐沫,叉腰而立,满脸鄙夷瞧向军阵。
“老子乃是雍安城都尉,守了这雍安城二十年!”
“这些年山匪来过、乱兵来过、便是蛮子也曾扣关来此,可这些个腌臜泼才、尽数死在了老子刀下。”
他转过身,刀尖遥指镇子前那片绿火。
“瞧见没有,这些个行尸烂肉,一旦出了这燕岭镇,遭殃的,第一个便是雍安城!”
“进了城,先吃你们家娃子!”
“再吃你们家婆娘!”
“最后啃你们家爹娘!”
“怕不怕?!”
稀稀拉拉。
“怕……”
“怕就对了!”陈都尉咧嘴一笑,忽地拍了拍自个胸甲,笑的坦然。
“老子也怕…怕…活尸能退吗?!”
底下一片沉默,甚至于隐隐听得有人哭泣。
而此时。
涌动的尸潮已扑到百余丈外,军阵里紧跟着一阵骚动,还有个衣着考究的书生,鼻子里刚闻到那股子腐臭味儿,胃里便翻江倒海,哇一声吐了出来,吐完一抬头,见左右都在瞅他,一张脸涨得通红。
眼瞅着骚乱似乎愈加蔓延,陈都尉扯起洪亮的嗓子,厉声喝止。
等队伍恢复了平静,才继续开口,嗓门反倒低了。
“出城时,老子差人送了封家书,又抽空去了趟百花楼,回头便把家产全散了。”
他顿了顿。
“这些年搜刮了不少钱财,怕今夜死在这儿,糟蹋了。”
队伍里,有人噗嗤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那点笑声不大,却像火星子落进了柴堆,紧绷的阵列,竟悄悄松了一线。
可陈都卫恍然未觉,继续说道:“与其糟蹋了,不如送予城中百姓、昔日袍泽、路边的乞丐…两千多两银子,老子一个子儿没留。”
笑声渐渐止住,有人眼眶泛红,低声道。
“此事却是真的,昨日有官差曾去了俺家,言道俺膝下无子,家中尚有老母无人奉养……敲开房门扔下二两多银子便走了。”
于是,军阵里那些个境遇大抵相同的,便也纷纷讲述起来。
“住口。”
陈都尉怒斥一声,目光扫过一张张脸,继续喝问。
“城破之后,你们的爹娘,谁救?”
不等底下回答,他又道。
“你们的娃子,谁救?”
“你们的婆娘…谁来救?!”
陈都尉站定身子,腰身挺得笔直,刀往脚边一拄。
此刻,他的声音已然有些歇斯底里。
“今晚…这些烂肉要进城,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
群情激愤。
“老子听不见!”
“不答应…!!”
吼声,炸了。
先是前排衙役。
再是官军。
最后连队尾那些个腿肚子还在转筋的青壮,也扯破了喉咙。矛杆顿地,刀背敲盾,皮靴踹起泥浆,哭声还没断,骂声又起来了,哭声骂声吼声一并全搅在一处,又滚成一片,压过人心底的恐惧,压过山野的冷风。
远处宿鸟惊起,黑压压掠过天幕。
更远处,那片绿火似的尸群,竟似也被这声浪冲得一顿。
陈都尉立在旗下,络腮胡子根根翘起,他瞧着这一张张涕泪横流的、青筋暴起的脸,重重点头。
“好。”
“要的就是这股子胆气。”
他的目光突然一顿,落在了队尾,一个瘦弱的身躯上,那人提着杆长枪、身上套着件不合身的皮甲,一张白净的脸上还残存着些许未褪去的书卷气。
陈都尉大踏步走了过去,士卒们纷纷让开一条道,到了跟前,他盯着那人看了两息。
“赵家的小公子?”
“正是。”
“放着娇妻美妾、金银家宅不管,跑这儿应募来拼命?”
那瘦弱书生笑了笑,有些腼腆。
“书上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小生不来,如何护得住满屋金银。”
陈都卫盯着他,忽然仰头大笑。
“哈哈哈…好。”
“好一个焉有完卵!”
他忽然解下颈间一道护身符,扣进书生怀里,扣带一勒,拍了拍。
“站直喽。”
“死了,也他娘站直喽。”
那周家小公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只拼命挺直了腰板。
陈都尉再不停留,径直走到前锋。
“擂鼓。”
“结阵。”
鼓声炸响。
没人犹豫,也没人后退。
纵使些许胆怯的,此刻也只能被袍泽裹挟着、身不由己的向前。数千人的队伍迎着那片压过来的潮水,一步一步,一直抵到镇前,才齐齐顿住,矛锋如潮水般落下,斜指前方。
旁边,那些个临时招募的青壮也乱糟糟止住脚步。
这些人出城前,府库开了仓,一人发了一杆枪、一柄刀,又外罩层皮甲。刀枪都是旧的,枪杆上的桐油味儿早散了,刀鞘上的漆也有些斑驳,可好歹能杀敌不是。
唯一的问题就是手生。
有人攥着枪、像拿着个烧火棍,有人刀出了鞘、竟不知道往哪儿搁,还有个半大孩子,没见着活尸,裤裆里已然湿了一片,却愣是忍着没敢哭出声。
此时。
涌来的活尸越来越多,浓烈的腐臭顺着山风袭入阵中。
终于。
潮头、到了。
陈都尉立于阵前,暴喝一声:
“弓弩!”
旋即便有弓弩手弯弓搭箭,蓄势待发。
“放!”
顿时。
弦声如霹雳炸响。
第一波箭雨泼出去,前排活尸栽倒一片,可后排活尸依旧不畏生死,踏着尸体继续扑来。
“继续…放。”
第二波箭雨紧随其后。
接着。
第三波。
…
数轮箭雨泼洒过去,可战果却是寥寥,那儿些先前倒下的活尸,身上还插着箭簇,此刻却歪歪斜斜重新站起。
旋即。
潮水冲上来堤坝。
“轰…。”
人浪与尸浪相撞,闷响震得人牙根发酸。前排铁盾猛地一颤,盾手被撞的踉跄摇晃,险些连人带盾来个人仰马翻。
但立刻。
无数根长枪短矛自铁盾缝隙间捅出,还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