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长街正中。
一块青石板突兀隆起,裂开一道缝。
接着,缝隙如蛛网般蔓延,大片的房舍塌了,脚下的青石板也翘了,周遭一个个土包接连破开。无数手掌从土里、砖缝里、门板下探了出来。
有些烂的露出了骨头,指节扣着砖面,有的挂着些腐肉,指甲里塞满黑泥,抠住地面,一点一点,把那具腐烂的身子往外拖。
霎时间。
整片镇子像是一锅烧滚的粥,沸腾、翻涌、裂开无数张漆黑的口。
一具。
十具。
百具。
千具。
一具具活尸,破土而出。
先爬出的衣衫褴褛、有老有少,似是燕岭镇的百姓。瘟死的,饿死的,前些日大乱里横死的,此刻却齐齐睁眼,眼冒绿光。
这些个活尸大多浑身腐烂,有的缺胳膊短腿,蹦跳着前行,有的腹腔洞开,肠子拖在地上,走一步,拖出一道黑水,有的脸皮整块腐烂剥落,露出底下的牙床,仰着头,朝着残月嘶吼。
再往后。
却是些更老的东西。
衣衫烂成絮,甲胄锈成饼。瘸腿的,断臂的,胸腔塌着的,手里还攥着断矛、长刀、铁盾。瞧来不似是镇里百姓,大抵是些战死的士卒。
它们嗅到活人气息,齐齐转头。
下一瞬。
青灰色的潮水,朝着镇子外涌去。
可也有些鼻子尖的。
竟在这密密麻麻的尸群里嗅到了一丝活人气味儿。
一头身材佝偻的活尸鼻子动了动,忽地嘶吼出声。整条街,千百颗头颅齐齐回转。
潮水调头。
道士心头一跳,头皮发麻。
这些个活尸的脸孔,他道爷一张也不认得,可这反而不是好事,熟脸,剑落得倒轻些。可眼前全是陌生面孔,成千上万,挤满长街,望不到头。
“得。”
道士吐了口血沫,用剑撑地,一寸一寸,艰难地爬了起来。
既然逃不掉。
那便先打发了这些个烂鱼臭虾。
“来。”
他低喝一声,竟是不退反进,朝尸群迎去。
当前一头活尸扑到。
道士璇身让过腐爪,剑随身转,一记平削,斩断了它的膝弯。那活尸立时栽倒,又顺势补了一剑。
剑尖自后颈捅入,搅碎颈骨。
回身。
撤剑。
一蓬黑血飙射。
数头活尸扑到眼了。
他矮身,进步,剑从肘下反撩,削开一头活尸的咽喉。拧腰,回步,一记回锋斩断另一头活尸抓来的手腕,再顺势一撩,剑尖一点一绞,把第三头活尸的颈骨连带半个下颌绞得粉碎。
呼…
道士急促喘息了数下,手腕也隐隐有些酸痛。连番厮杀,本就是身受重伤,旧力未复,眼下也不过苦撑罢了。
他剑走灵巧,削筋断腱,只为省力,斩首不如断颈,断颈不如碎骨。每出一剑,都精确得像个账房先生打算盘,多一分力都不肯花。
可活尸不见衰减。
杀倒一片,便又涌上一片。
他退进间院子,背抵着断墙。左边是个盛水的大缸,右边则是个纳凉的石凳。他一剑挑起那石凳,百十斤石凳轰然砸落,压翻三具活尸。再一脚踹翻了水缸,水缸翻滚冲撞而去,将追来活尸撞倒一片。
借这片刻空隙,道士转身便走。
只是整座燕岭镇早已面目全非,几番辗转迂回,终究还是被尸群逼进一条狭窄巷弄。
身后,尸声已至。
避无可避,只得回身接战。
抢步,进剑,平削。
一颗头颅飞起,撞进后头那头活尸怀里。
剑光一转,斜斜又捅入这头活尸胸口,顺势剖开腹膛。肠子淌出来,缠住它自己的脚踝,收势不住滚倒在地。
正要将其削首。
一头活尸猛然自墙头跃下,双爪直取道士天灵。
“来的好。”
道士迎着落势,剑上挑,入下颌,透天灵,手腕一绞,借势已将头顶活尸掼在地上,抬脚踩住后颈,拔剑。
黑血四下喷溅。
他退到巷底,背抵上墙。
握剑的手在抖,肩头旧伤崩了,血顺着臂弯淌到剑柄,打滑。他在衣襟上蹭了一把,再握。
巷子外,人头还在冒,活尸不断涌来。
一茬,又一茬,源源不断漫入窄巷。幽幽绿火连绵成片,将这小巷照成一口泛着鬼绿的深井。
瞧来是捅了马蜂窝咧。
“他娘的。”
江尘啐了一口,剑尖斜垂。
俄而。
二十余头活尸蜂蛹而入,肩碰肩,前胸贴着后背,把巷子灌成了实心。
江尘深吸一口冷气。
空气混杂着腐臭灌进胸腔。
他眸光生寒,逆着尸潮,猛扑进去。
不是硬拼。
矮身,贴地,缩成一团,青索剑贴着右肘平平递出,整个人从前排活尸的胯下腿缝间滚穿过去。
剑锋抬起三尺。
三尺。
是脖颈的高度。
从巷口,滚到巷尾。
人如肉球,剑却不吃半点颠簸。
滚势未起时,剑尖先探,斜挑,削断左起第一头活尸的颈骨。滚势将尽时,剑锋回拖,掠过右末另一头活尸的咽喉。中段那一瞬,人随剑转,剑随腰走,一臂长的剑刃被道士挥舞成一条模糊的青线,贴着三尺的高度,平直地扫,平平地削,绵绵不绝,没有一丝多余的起伏。
快。
快得不像挥剑,倒像扯开一匹泡软的布。
噗。
噗,噗,噗噗噗!!!
剑锋过处,头颅一颗接一颗脱离脖颈。
或直飞,或横撞,或是重重砸落,撞在墙面、地面,滚落在同类的尸身之上。有的一剑利落斩断,露出惨白骨茬,有的只余下一丝皮肉相连,脑袋歪挂在腔子上,随着无头躯体荡两荡,方才重重坠地。
乌血不是喷出来的。
是涌出来的。
起先一滴未溅,剑太快,血来不及反应。待他人已滚出巷尾,身后那几十具腔子颈口才轰然翻涌,黑浆如粥,咕嘟嘟顺着脊背淌下。
势头用尽。
道士撑起身子,以剑拄地,大口喘息。
回头看。
巷口到巷底,一条笔直的血线。
血线上倒着密密麻麻数十头无头尸身,胸腔外露,却还立着,汩汩乌血从颈口缓缓上涌。
“二十七。”
道士扯动嘴角,可笑得比哭难看,膝盖骤然一软,重重瘫坐地上。
方才那一滚,耗尽了丹田仅存的那点儿罡气。此刻眼前发黑,耳朵里嗡鸣,他拄剑试了两次,竟没站起来。
潮水漫到脚边。
尸臭窜入口鼻。
可就在此时。
潮水齐齐一顿。
长街、屋顶、墙头、所有活尸齐齐转身,齐齐望向镇北。喉咙里的嘶吼由杂乱转为齐整。
嗬…嗬…嗬。
它们调转方向,朝着镇口奔涌而去。
道士愣了一瞬。
转瞬便被涌过身边的尸流撞了个趔趄。
接着,整个人被裹了进去。
青灰色的洪流漫过长街,漫过镇口。他像是洪流里漂着的一根木头,被无数腐躯推挤着,撞击着,好似面团一般,身不由己,一路向北。
嘶。
旧伤被挤压摩擦,疼得他龇牙咧嘴。
旋即,又不晓得被谁的断骨撞在鼻梁上。
好险没飙出眼泪。
道士只好蜷起身,护住头脸,随潮起伏。脚下踩的,不知是砖,是泥,还是哪个倒霉蛋的脊背。
就这么被生生裹出了燕岭镇。
一出镇口,地势骤然开阔。
道士挣扎着挪到尸潮边缘,回头望了一眼。
可就这一眼。
他顿时心凉了半截。
漫山遍野,全是活尸。
整座燕岭镇,官道两侧的荒坡,远处起伏的丘陵,连同城外乱葬岗,处处都有黑影破土而出,一茬接一茬,汇入浩荡尸潮。
黑压压一片,望不见首尾。
而潮水尽头,燕岭镇南侧,一条火线横着。无数火把连绵排布,如龙似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