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数息后。
冷风灌进街口。
满天烟柱斜了一斜,稍稍散开了一线。
先是半堵断墙,再是长街短巷的大片废墟。
然后,瓦砾最深处,两点绿火,跳了一下,就那么突兀地、安静地,重新亮了。
一块焦黑的门板无声滑开,板下伸出一只手,青黑,五指已然不全。尔后,那焦黑的轮廓,从废墟里缓缓飘起。
它半边身子没了,左臂齐肩而断,左脸的烂肉尽数烧焦,露出黑洞洞的眼窝和半副牙床。断臂处没有血,只有一层青黑的肉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翻卷、生长、愈合。
它悬在废墟上,静静等着。
等那条手臂重新长出来。
长街死寂一片。
只余皮肉翻卷的声音,沙沙的,像是蚕吃桑叶。
半炷香后。
那条断臂已恢复如初。飞尸活动了一下五指,十根指甲重新探出,青黑,尖细,弯如小钩。
然后它低下头。
废墟里,白衣僧人竟还没死。
可也只剩最后一口气。
他仰面躺着,胸口塌陷,两条胳膊也已不知去向,金血淌了一地,把身下的碎砖也染作了金色。那双细长的眸子,死死盯着半空里那两点越降越低的绿火。
他不甘。
修行两百载,死在他手里的正派高手、妖魔邪鬼,不知凡几。可终日打燕,今日,却被燕啄了眼。
犹记得临来时。
教主曾问:
“听闻那道人手段厉害,颇有些棘手。此行,可有把握?”
他语气笃定。
“月余之内,取其头颅。”
“好。若拿不下呢?”
“若拿不下……”
“贫僧这颗舍利,便留在燕岭镇。”
他答得那般从容。
不过一个毫无师承的野道人,此去必然手到擒来,易如反掌。
没成想,便要斩了道人之际,横生变故。
这小小的燕岭镇,竟藏着这等凶物。
飞僵。
堪比金丹真人的存在。
数百年,未曾现世了。
教中典籍记载,三百年前,雍州闹尸患,尸吼出世,屠戮一州百姓,朝廷数十万大军亦不能制。后来惊动了修行界,数位正道金丹真人联手除魔,一战下来,城池夷为平地,丘陵化作泽国。尸吼虽终被斩落,三位金丹真人,却落得两死一伤。
如今。
若任这飞僵出世。
这齐州的千万百姓,怕是都难以幸免。
而他罗教,却第一个撞上。
“哈哈哈哈……!”
僧人想笑,可嘴角一扯,笑出来的,只有血沫。
……
这时。
怪物缓缓落到他面前,蹲下身。
那张一半烂、一半焦的腐烂尸脸,凑到他眼前。
腐气扑面。
两点绿火幽幽的灼烧。
飞僵看着僧人,缓缓伸出手,十根指甲轻轻搭上他的天灵盖。
僧人惨笑。
“孽障……佛爷做鬼……!”
可话未说完。
怪物已张开嘴。
五道金色的血线,自僧人的七窍、心口、伤口同时升起。细如琴弦,崩得笔直,尽数没入那张探出獠牙的乌紫嘴里。
嘶。
恍如藤蔓从泥潭里一寸寸扯出。
白衣僧人剧烈抽搐,双腿乱蹬,可他的身子刚抬起来,就被一根指甲钉回了地上。指甲穿透心脏,钉入砖缝,像钉死一只蚂蚱。
嗬…嗬…嗬。
喉咙似被人死死扼住,只能发出些短促呻吟,饱满的脸颊一点一点瘪下去,像蒸熟的米糕抽了热气。皮肉下的精血顺着五道血线源源外流,皮肤便失了支撑,一寸寸收拢、绷紧,最后死死裹在颧骨和牙床上,绷得发亮,连底下的骨形都勒得清清楚楚。
血线越来越细。
皮肉越来越干。
身上那件纤尘不染的僧袍一点点塌陷,宽袖像抽了筋的面口袋,空荡荡垂落下来,随他残余的抽搐轻轻晃动。锁骨、肋骨、髋骨一根根顶出来,把那身缁衣顶出棱角,人还在,形还在,可里子已经空了。
他一身金血如汞浆,两甲子修为所聚,此刻一丝不剩,顺着那五道血线,全进了那张嘴。
末了。
血线尽断。
吸声也止了。
嘶…嘶…。
飞僵仰起头,喉结滚动,长长吐出一口白气,那口白气里,隐约有梵音诵经声残响,转瞬即散。
它松开手。
一具干尸落在瓦砾上,轻飘飘的,脆得像捆柴。
僧人死了,阵法…也破了。
……
长街废墟里。
江尘从废墟里爬出来,灰头土脸,道袍烧成了絮,模样比之街边乞丐强不了几分。
爆炸的刹那。
他只来及拽过身边一口铁锅,蜷起身,把整个人塞了进去。
锅是口老锅。
锅底结着三寸油泥,厚得能挡刀。
热浪滚过猪肉铺。
半堵残墙成了烙铁,隔着一层铁锅,烫得他一哆嗦,愣是没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
一息。
十息。
甚或半炷香。
震动停了。
道士费力爬出废墟,一抬头。
霞光散尽。
云翳四合。
残月只剩薄薄一钩,将整个燕岭镇笼在漆黑晦暗里。
长街前。
那怪物昂首而立,脚下爬伏着具干尸。
那身僧袍瞧来分外熟悉。干尸缩成小小一团,月白僧袍松松垮垮罩着,袍角被冷风掀起,露出底下的人皮骨架。
先前尚还不可一世的罗教尊者,眼下已成了具干尸。
可不知怎地。
道士心头并无丝毫快意,反倒似堵了座小山,压的他喘不过气。
忽而。
怪物仰起头。
“吼…!!”
啸声如雷霆炸响。
以它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音浪贴着地面轰然荡开,长街两侧本就残破的屋瓦纷纷碎裂,噼里啪啦砸落如雨。
紧接着,飞僵周身腐肉蛆虫簌簌剥落,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皮肉。
那皮肉不再是死物的颜色。筋肉虬结,如淬炼过的精铁,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十根指甲又长三寸,眼底两簇绿火,烧成了两盏明灯。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缓缓握拢。
再张开。
指缝间,气流被捏得爆鸣。
接着。
飞僵抬起头,望向夜空。
望向那轮残月。
俄而。
张开嘴,胸膛再次鼓起。
吼…!!
啸声未落,大地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了个身。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成百上千声,连成一片,从燕岭镇的地底深处滚滚传来,仿佛整座镇子,是盖在一面巨大的鼓上,而鼓槌,此刻已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