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味。
一股子腥甜腐气窜入口鼻。
像祠堂里供了半月的猪头,像井底泡胀的草鞋。黏在身上,顺着人的毛孔往里钻。
白衣僧人神色惨白,胃中一阵翻腾。
想吐。
可他却强忍下来,然后头也不回,反手金刚掌拍出。
掌风未至,那扣住他肩膀的手掌已然松了。
白衣僧人收了掌,借势前掠数步。
落地。
转身。
他看清了来人。
那是张青黑腐烂的脸,瞳孔里两点绿火,幽幽地烧,嘴唇乌紫,唇缝处两根獠牙支出寸许。
面皮腐肉间涌动着密密麻麻的白嫩蛆虫,拱来拱去,挤得肉芽一颤一颤,不时有一两条从眼角跌落,跌落在地上蜷成一团。
它身上覆着残破殓服,凌空离地数尺,手臂微微扬起,露出殓服的绛色袖口。
这是下葬的衣裳。
白衣僧人喉咙里“咯”了一声,只觉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飞僵……!”
那怪物不答,十根指甲探出,青黑,尖细,半尺来长,弯如小钩,没有起纵,没有弧线,像幅画般轻飘飘朝着和尚飞去。
僧人细眉一挑,双手结印,法相手中的降魔杵横扫过去,风声如吼。
怪物侧身飞掠数丈,让过杵锋,降魔杵扫空,砸塌半间铺面。
烟尘未落,怪物已到僧人左侧。
它没有脚程,没有身法,一挪一移,像有人在半空拎着它走。
白衣僧人脸色骤变,右手一翻,结降魔印。
身后金刚法相怒目圆睁,左掌如山压下,掌影未至,街面青石先寸寸龟裂。
怪物猛然抬臂。
“轰…!”
两相相撞。
气浪炸开,长街两侧的窗棂屋瓦被尽数震碎。法相巨掌停在半空,被五根青黑指甲架住了。
指甲半尺,弯如小钩。
钩尖抵着佛光,竟冒起缕缕青烟,灼的滋滋作响。
僧人瞳孔一缩。
他这尊法相,全力一掌可碎金铁。如今,却被眼前这怪物架住了。
“孽障!”
他咬破舌尖,一口金血喷在掌心,手中结无畏印,法相浑身立时金光大盛,掌力陡增三分。
怪物的手臂被压弯了。
腐肉间的蛆虫大批大批被佛光烫死,噼啪爆浆,溅出腥臭白汁,它脸上却没有半分的痛楚,只把头缓缓转向僧人。
那对完好的眸子,幽幽看着他。
然后它张口,猛的喷出一股黑气。
黑气席卷而来,掺杂着腥臭,像灶膛里积了百年的冷灰,佛光一触,竟如沸汤泼上冷雪,霎时蚀穿一个大洞。
法相的手掌,烂了。
像是陈年佛像的金漆剥落,露出底下的漆黑。
僧人如遭重锤,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他当机立断,双手一散,竟主动崩了法相。
漫空金光炸成齑粉。
接着他身形暴退,同时掌中滑出一串檀木佛珠,正是他胸前处一直悬挂的法宝。
“大威天龙!!”
他扬手打出佛珠,一百零八颗珠子迎风暴涨,如一百零八颗小太阳。每一颗佛珠尽皆亮起细密经文,金焰腾起,紧紧相连,将怪物围在正中,方圆数丈烧成一座火牢。
这是他压箱底的手段。
烧过妖王,炼过鬼将。
金焰之中,怪物的殓服耐不住高温,已然冒起来青烟,绛色袖口也烧成了灰,露出小臂……臂上青黑,密布着尸斑,斑纹间隐约可见旧年刀痕、箭疤。
那是战阵厮杀的痕迹,这怪物生前,也曾血战疆场。
僧人来不及细想,也没工夫理会这些,他双手猛地合十,喝一声:
“炼!”
火牢轰然收拢。
怪物整个身子尽被烈焰吞噬,周身尸气亦被烧的啪啪作响。本以为它会就此化作飞灰。可怪物猛地双臂一张,十根青黑指甲暴涨至一尺,如十柄弯刀,朝外一绞。
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串儿好似炒豆子的声响,念珠一颗颗崩碎。
一百零八颗,眨眼间去了一半。
白衣僧人哇的喷出口血雾,脸上的血色,跟着褪了一半。他嘶声急诵,剩下的念珠越转越快,金焰由白转青,温度再上一层。
怪物在火里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破烂殓服烧成灰。
灰下,露出块铜疙瘩。
巴掌大,一指厚,泛着暗绿铜锈,锈色底下隐约有金。形如卧虎,虎作奔走状,前肢撑地,后肢蹬踏,虎尾卷成半弧,虎身则从中剖开,脊线处一道细缝,凹凸相错的榫齿嵌成犬牙,合则一体,分则两地。
虎颈处錾一行小字,笔画细如蚁足,早被锈吃了大半,只剩开头一个“燕”字,还咬在铜里。
这…竟是枚虎符。
怪物伸出两根手指,把虎符按住。
然后它抬头,张嘴。
“吼…!”
这声尸吼仿佛千军万马陷阵,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不成调的血吼。
火牢被这一声尸吼生生震裂,剩余念珠尽数崩解炸成粉末。
僧人如遭万斤巨锤轰在胸口,猛的横飞了出去,撞穿一堵墙,又撞塌了半间屋,整个人重重摔在瓦砾堆里。
怪物从散尽的火中飘出。
殓服烧去大半,破破烂烂挂在身上。脸上烂肉也被金焰燎去一层,露出底下青黑的颧骨,颧骨上,蛆虫重新从肉缝里涌出,白生生一片,比先前更密、更白。
它飘到瓦砾堆前,悬停。
低头。
白衣僧人撑着断墙,想站。可却是徒劳,方才那一声尸吼,已把胸骨震碎了。他嘴里全是血,金血,正是佛门高僧修到了极高境界才有的金身。
可如今,金身也抵不住这一吼。
他抬头看着那张脸,细长眸子微微一挑,忽然笑了,笑得满嘴血沫,笑得干瘪的胸腔一阵起伏。
“好……好个孽障。”
“可你以为……佛爷输了?”
它左手抬起,五指并拢,猛地向下一插。
噗。
整只手掌尽数没入自己胸口。
再拔出时,掌心多了一物。
鸽卵大小,圆坨坨,黄澄澄,上面还黏着血。
舍利子。
他两甲子修为所结。
舍利离体,僧人脸上那最后一分残存的血色也已然褪尽,脸色好似白纸。可那颗舍利子,悬在他掌心,金光璀璨,亮得刺眼,把半条长街也照成了佛国。
瓦是金的,砖是金的,血是金的,连并怪物脸上那翻卷的腐肉,都镀了一层金。
俄而。
白衣僧人忽然扭头,看向那间塌了半边的猪肉铺。
道士衣袍破烂浑身狼狈,杵着长剑,正靠在断墙上喘。
四目相对。
“道友瞧了半天……”
僧人淡然一笑,满口血牙。
“便陪贫僧……一起死吧。”
五指收拢。
咔嚓。
舍利捏碎。
“秃贼…”
道士好悬没给气死,可那句骂娘,刚冲到嗓子眼。
轰!!!
金光炸了。
先吞了僧人自己,又吞了半条街,屋瓦、梁木、石板,尽数化为齑粉。
一朵金色的蘑菇云冲天而起。
照亮了大半个燕岭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