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紫郢剑不知何时绕到了僧人背后。
它不斩僧人,不斩法相,剑尖轻颤,斜斜挑向其胸前的那串念珠。
一声脆响。
念珠没碎,只裂开一线。
白衣和尚闷哼一声,眉心佛光忽地一暗,接着周身金光浮动,将紫郢剑弹飞出去。
那金刚法相庞大的身子晃了晃,降魔杵提起半尺,竟有些许迟滞,像巨钟被人从里面塞了一把泥。
道士等的便是此刻,身子猛然跃起。又一道剑光递出。随着手腕一抖,剑身立时颤鸣不止,那声音又细又毒,专往耳窍里钻,钻得人心烦,钻得佛号起头便散。
“阿弥陀佛”四字,白衣僧人只念了个开头,后两个字愣是烂在舌根。
电光火石间。
道士扑到。
近身三尺。
“不好!”
白衣僧人脸色骤变,右手猛地一挥,降魔杵朝着长剑砸去。
刹时。
剑锋一转,好似游鱼,与那降魔杵交错而过。
“嗤!”
道士扭身挥剑,剑尖撕开佛光、划破皮肉,溅起点点血珠。
一击建功,来不及收剑,僧人左掌已然拍来,掌心腥甜,隐有檀香气,掌缘却黑得像抹了锅底。双方相距不过数尺,这一掌含恨打出,道士心知躲不开,心头一横,将右肩硬生生迎上去。
咔嚓。
肩骨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
江尘被掌力带得横飞出去,口中血箭喷出,一连飞出七八丈外,才重重撞在堵墙上,“轰隆”一声,墙壁倒塌,激起大片尘土。
白衣僧人盯着他,眼底最后一分慈悲也冷了
那颗锃光瓦亮的光头上多了一道刺目的伤口,伤口翻卷尚在流血,鲜血顺着眉头眼角缓缓滑落,滴在僧袍上,妖异的红。
可惜…只差了一点点!
道士呕出一口血,擦了擦嘴角,强撑着坐起,心头却暗叫可惜。
方才这一剑,他本意刺向对方双目,却不料和尚反应也是迅捷,千钧一发之际竟硬生生躲开几寸,只被划破了头皮。
和尚没有再说话,也不管额头还在渗血,走到长街中央,盘膝坐下,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这一声佛号不高,却压住了整条街的风声与喧嚣。
俄而。
他身后那尊金刚法相忽地收杵,垂目,巨大的身躯竟开始缩小。数层楼房高的金身一寸寸内敛,佛光凝如实质,顺着僧人的七窍往里灌。
道士眼皮一跳。
不好。
若说法相外放是神通,可眼下这法相内敛却是玩命。把一尊金刚收回肉身,这和尚的皮肉骨骼都会被佛力加持,刀枪难伤。
虽撑不了太久,可对付身负重伤的道人…够了。
僧人猛然睁眼。
第一息。
眼底一片金白。
他抬手,隔空一抓。
道士想躲,方圆三丈的空气却忽然成了泥潭,便连动动手指也成了妄想。整个人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提到半空,周身骨骼噼啪作响,血从七窍里渗出来。
“小道士。”
僧人声音都变了,恍如装了台音响,带着重重回音。
“贫僧改主意了,不杀你,佛爷要把你炼进法相,充作怒目…。”
第二息,僧人五指收拢。
道士喉骨咯咯作响,眼前发黑,一阵神魂颠倒。他眸光血丝乍现,倒持长剑,反手狠狠插进自己肩窝旧伤。
剧痛冲脑,人反而醒了。
他借着这口疼,咬碎一直含在舌下的东西。
那是半枚锈钱。
钱碎,刃开,似是柄缩小了斧刃。
他把满口血和着钱刃,朝僧人面门喷去。
血雾泼了僧人一脸。
第三息。
僧人闭眼,不闪不避。金刚之力护体,凡铁污血,近身即蒸。
可他忘了舌底那枚锈钱。
钱刃混在血雾里,有一星半点溅进他微张的嘴,溅在头顶旧伤,血雾混着香火气不知不觉已被他运进了血气里。
锈钱不重,杀不了人。
可钱上有一道极细的咒,是道士拿指尖血画的,画了三遍,奈何伤的太重,又加之时间紧迫,只成一半。
可半道咒,也是咒。
钱刃不偏不倚,撞在和尚咽喉。
白衣僧人喉头一哽。
本该出掌拍碎道士天灵的一瞬,他体内佛力忽然岔了半线。
只半线。
周遭好似精铁的空气,立时松了。
道士从半空砸落,砸穿街边染坊的顶棚,落进个盛满清水的大缸里。
冷水一激,一股子凉意直透天灵,道士闷哼一声,差点叫出声来。
缸外,脚步声未到。
僧人没有立刻追。他跪坐在街心,掐着自己喉咙,指节因着用力有些发白。方才那枚钱刃似柄锥子般狠狠刺向咽喉,额头处,一缕混杂着香火气的异样法力正顺着气血往心脉爬,所过之处,佛力如沸油泼雪,滋滋作响。
他受了伤。
“好,好得很。”
白衣僧人一字一顿,声冷如冰。
他不再内敛法相,猛地一拍眉心,竟把缩回肉身的金刚法相重新唤了出来。金刚法相出世,怒目圆睁,黑气缠绕,竟比他全盛时虚浮三分,却暴虐了十倍。
降魔杵不再砸人,开始拆街。
一杵,半面墙没了。
道士抱着缸沿爬起,刚纵身跃出缸外,不料却牵动伤势激得肺腑生疼。
身后轰然巨响。
整口大缸连同半间屋舍飞上了天。
“狗日嘞!”
道士到抽口冷气,猛地被气浪掀飞出去,摔在巷子里,肩膀处的伤口磕在墙根,疼得险些昏死。
轰隆一声。
头顶一杆降魔杵罩下。
他忍住剧痛、连滚带爬,窜进隔壁一间杀猪铺。
铺子里支着口大铁锅,风箱还在,炉火早熄。
道士反手扯下风箱,挂在门后,又把木柴炭火踢散一地。
僧人迈入铺子。
“这些,有用?不过垂死挣扎罢了。”
他语气讥讽,那对细长眸子透出森寒杀意。
法相金身挤塌门框,降魔杵垂在僧人头顶。
“没用。”
道士靠在堵破墙上,喘得像条狗。
“拖延而已。”
他咧嘴笑了笑,一脚蹬翻风箱,积灰扑面,灰里埋着的炭火轰然卷起,混着腥气,呛人眼目。
僧人闭眼,金光浮动,灰尘炭火在距他三尺处尽数熔成红点。
就这闭眼一瞬。
道士腾身而起,贴地疾走,剑尖直取僧人咽喉处那细针样的伤口。
“哼,同样的招数,佛爷又怎会上当…。”
僧人挥掌震碎剑光,剑气溃散,他也向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踏上炉台。
炉台塌了。
白衣僧人也站稳了脚跟,他睁开眼,转向炉台前。
转向道士。
道士趴着,没动。
方才那一剑,已是竭尽全力,他被震伤了脏腑,动不了,也没处跑。
此刻,汩汩流血的伤口、不晓得断了几根的肋骨、连带着空了的丹田,已然没了反抗之力,跑是死,不跑也是死。索性破罐破摔,冲着和尚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血牙:
“秃贼,动手便爽利些,别半死不活地吊着道爷,误了时辰,下到地府,陆老哥那坛酒…该凉了。”
“阿弥陀佛。”
“贫僧便如你所愿。”
白衣僧人低头,暄了声佛号,那眼神似瞧着个死人。
降魔杵高高举起。
忽而。
背后,传来一声心跳。
咚。
沉闷,缓慢,像有人在地底擂一面蒙皮的大鼓。
咚咚。
长街两侧屋瓦齐跳。
他脸色骤变,猛然一掠。
晚了。
一只手掌从身后探出,扣住僧人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