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头皮发麻。
方才那一下,骗得了寻常妖物,可骗不了一头成了气候的飞僵。
它回头瞧的,不是剑。
是在看他。
“嗬……!!”
枯爪攥着剑刃,蓦地向下一压,剑身立时弯出道惊心动魄的弧度,剑脊上、青光被压得明灭不定,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哀鸣,似乎下一刻便要折断。
道士咬紧了牙关,脸色惨白没了血色,双手却死握着剑柄不放。
不是不想放,是压根放不得。
概因此刻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剑在,尚有一线之机,剑断,则罡气溃散,便是彻彻底底的死局。
可不放,又能如何?
数万斤的蛮力顺着剑身灌进双臂。虎口本就裂着,此刻裂口崩开,血顺着手腕淌进袖子,两条胳膊从指尖麻到肩窝,麻劲儿过去,便是钻心的疼。
俄而。
漫天腐浊阴气翻涌。
飞僵缓缓低下头。那双幽绿好似枯井的眸子死死盯着眼前道士,漠然、平静、嗜血,独独瞧不见一丝人性。
它只是攥着剑,压着。
像屠夫按住案板上一尾尚在挣扎的鱼儿,慢条斯理,等着鱼儿自个没了力气,才好动手收整。
可他道爷,偏偏不给它这个体面。
道士眉头一挑,面露几分讥笑,忽地松了手,整条右臂软塌塌垂下去,左手独握剑柄,借着那股扑来的蛮力,身子猛地往后飞去。
飞僵低吼一声,紧追不舍。
道士还未落地,袖袍一展,手中已多了数道符箓,朱纹剑纹,一把将符箓拍在青索剑上,并指掐诀,残存的罡气轰然点燃。
手中青光立时暴涨数丈。
此刻那飞僵已到了眼前。
没有半分犹豫,道士握紧剑柄,迎了上去,数丈剑气划破夜幕,带着呼啸劲风狠狠砸落。
那怪物似也未料到这道士尚有还手之力,仰头发出一声震耳尖啸,十爪交叉,横挡头顶。
咚!!
金铁交鸣,刺耳欲聋。
紧接着。
剑气炸了。
气浪横扫长街,沿街残舍成片倒塌,整条街被剑光映得亮如白昼。残尸碎瓦被掀上半空,烂肉混着黑血四下飞溅,焦香混着腐臭,熏得人睁不开眼。
道士也被卷了进去。他本就没剩几分力气,这一炸,却是跟着遭了殃。先是一阵天旋地转,身子被掀飞出去,又不晓得撞上什么,随即重重摔落在地,震的他眼冒金星、七窍流血。
待睁开眼,视线开始发黑,口中满是腥甜,耳边的厮杀、风声、僵吼,一点点变得遥远模糊起来。
他踉跄着爬起,可身子尚未站稳,双腿一软。
扑通。
跪倒在满地血泥里。
手中的青索剑也耗尽了威能,哐当一声,坠进身侧泥水里。
数息后。
火光里猛地又传来一声嘶吼。
那吼声不似人声,也不似兽吼,倒像口破风箱被人拿烧红的烙铁捅了进去,嘶嘶漏着气。
道士心头一跳,也顾不得伤势,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朝那嘶吼处望去。
方才的爆炸中心,气浪渐渐矮下去。
焦烟里,飞僵立在那里,殓服烧去了大半,露出底下青黑的躯体,胸膛正中多出个焦黑血洞,皮肉翻卷,腔子里那枚鸽卵大的绿核一明一灭,明得比方才急,灭得也比方才深。
道士先是一喜,可旋即却怒目圆睁,眼睁睁看着那飞僵胸口血洞处,青黑色的腐肉正以着骇人的速度蠕动、蔓延、生长。
他心头叹息,满心不甘。
可没奈何,浑身气力已然耗尽、便是一丝一毫都抽不出来。
镇外,厮杀声依旧遥遥传来。官军的呐喊,士卒濒死的惨呼,隔着重重雾气飘进镇子。
他拼尽一切,依旧没能斩除祸根。
难道燕岭镇的尸祸,注定要漫出此地,一路涌向雍安城?
咚!
猛然间,一道擂鼓般的心跳声自耳膜炸响。
道士胸口跟着一闷,刚咽下去的血顿时又涌上喉头,他扶着身后半截残壁欲要起身,只是腿肚子不听使唤,撑了两撑,到底还是跪着。
心跳声愈加逼近,飞僵无声无息间飘向道士,在距他三丈的地方站定,一双幽绿的眸子,居高临下静静俯视着跪倒在泥地里的道士。十根指甲缓缓张开,指尖滴着黑水,落地滋滋冒起黑烟。
呵。
道士抹了把嘴角渗出的鲜血,瞧向数丈外那道恐怖身影,忽然咧嘴笑了。
却是笑自己。
千算万算,算准了节拍,算准了距离,算准了那一剑的时机…独独没算准,这孽障挨了那一剑竟还能毫发无损。
鬼晓得这燕岭镇,究竟酝酿出了何等厉害的妖魔。
他道爷今夜除魔不成,自当舍身成仁,可临死之前…也不能就此坐以待毙!
道士朝地上啐了一口血沫,顺手在身侧摸索几下,没摸到跌进泥水里的青索剑,倒摸着了半截碎砖,攥进手里,倒还趁手。
没剑了。
还有砖。
终究还算件武器不是。
那飞僵朝道士飞过来,周身死气与血气搅成一团,浓得化不开。胸腔里那个焦黑血洞,肉芽一拱一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
镇外每死一个人,这洞就填平一分。
不能再拖了。
道士眸光冷冽,奋力往地上一撑,断骨错位的剧痛从肋下直蹿脑门,他咬着牙,跌跌撞撞爬起来,而后拼尽全身力气,猛地一跃。
前方,飞僵缓缓抬起双臂。
十根指甲张开,恍如一柄柄短刃,刃口挂着黑水,在残月下泛着幽光。
江尘攥着碎砖,迎着那片刃光扑了上去。
像飞蛾扑火。
也像扑火的飞蛾自己点了翅膀,人尚在半空,他左手一抖,袖袋里忽而抖出一蓬白灰,兜头罩去。
灰起。
飞僵那眸子里的两道绿火下意识一偏。
就这一偏,江尘已欺到它胸前,半截碎砖高高举起,朝着飞僵心口那枚鸽卵大的尸丹砸去。
“铛。”
不是砖落的声音。
是一只枯爪,在半空攥住了道士的手腕。
“咔擦。”
腕骨裂了。
道士闷哼一声,却强忍着剧痛,右手借着被抓的力道整个人荡了上去,左膝顶向那飞僵下颌,膝盖里裹着最后半分罡气。
飞僵的头颅纹丝没动,他的膝盖反倒像撞上了一座山,反震的力道顺腿骨炸上来,疼的他倒抽一口凉气,人也如同断线的风筝飘了出去,一连滚了数遭,身子还未稳住。第二只枯爪已至,五指扣住他腰腹,将他整个人举到半空。
然后,手掌缓缓收拢,五根指甲一根一根透入血肉。
指尖再进一寸,便该抠进脏腑了。
要死了么?
道士恍惚间心头冒出个念头。
就在此时。
街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嗒。
嗒。
嗒。
那脚步声踩在碎砖烂瓦上,节奏散漫,不慌不忙。
不像官军,更不像尸潮。
飞僵的手掌停在半空,头颅猛地扭转,绿火钉向街口。
残月漏下一缕微光,落在长街入口。
阴影里踱出一人,道袍脏乱沾满了泥垢油渍,道髻松散,灰白乱发垂在脸颊,背后斜挎个大红酒葫芦,一手揣着袖子,另只手捏着半块油亮的鸡屁股,边走边嚼,油汁顺着胡子下巴直往下滴。
那邋遢老道跨过遍地的残肢,踱到近前,抬起衣袖胡乱抹了把嘴角油污,把骨头随手丢到一旁,仰头,看了看被举在半空的道士。
“啧。”
他咂了咂牙花。
“打得挺热闹。”
“你这小道士还能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