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如钩。
满镇的血腥气混杂着腐臭与死气,叫夜风推着,一波又一波的层层叠叠漫过长街。
道士被五根指甲钉着腰腹,悬在丈许高处,鲜血顺着破烂的道袍往下滴,砸在底下的碎瓦上,溅起嗒,嗒的声响。
恍惚间,似听得有人问了句。
“你这小道士,还能喘气?”
江尘勉力睁开眼,扯了扯嘴角,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尚…尚可…能喘气。”
“尚可个屁。”
那邋遢老道嗤了一声,把油手往道袍上蹭了蹭,上上下下打量他,浑浊的眼珠在他胸口的塌陷和腰腹的血洞上各停了一停。
“骨头断了十余根,脏腑挪了位,丹田里干净得像是遭了贼。换成旁人,这会儿棺材板都该钉上了,你这小辈还能贫嘴…!”
老道眯起眼。
“有点意思。”
他慢条斯理摘下背后那只大红酒葫芦,拔了塞,仰头灌了一口,末了长长吐出一口酒气。
“啧啧。”
“这千味楼的佳酿、倒比别处掺了水的顶事儿。”
话音落地的刹那。
老道忽而不见了。
没有风声,没有残影,前一瞬还在咂酒气,下一瞬已立在飞僵头顶,一条干瘦的腿抬起来,像踩塌一垛烂草垛似的,朝着那颗枯发披散的头颅,踏了下去。
“轰!!!”
一声巨响,整条长街的地面跳了一跳。
飞僵的整个身子被这一脚踏得砸落下去,轰隆一声,以它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一圈一圈炸开,直爬到半条街外。
扣着江尘的五根指甲,自也随之松脱。
江尘自半空坠下,下坠之势将落未落,一只油乎乎的袖子卷过来,托了他一把,卸了力道,把他稳稳当当搁在街边一处断墙根下。
“小子站稳咯。”
邋遢老道落回长街正中,又撂下一句话。
“别死透了,老道的葫芦,可还指望你这小子给装满酒咧。”
江尘靠着断墙,懵逼过后,却是忽地摇头失笑,不料牵动了胸口,又咳出一摊血来。
好嘛。
他道爷这条命,这就算……抵给一只酒葫芦了?!
…
地面轰然炸开。
飞僵自地坑里冲天而起,殓服尽碎,胸膛豁口里那颗尸丹绿光大盛,一声嘶吼,满城屋瓦房舍齐齐震起,噼里啪啦砸落如雨。
漫天的死气尸气疯狂倒卷,尽数灌入它的躯壳。
干瘪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绷紧,身形一寸寸拔高,转眼涨至丈余,十根指甲暴涨数尺,幽黑恍如淬毒的钩,周身尸气竟也凝成一副漆黑重甲,甲缝里渗出黑烟,将其整个躯体尽数笼住。
道士看得头皮发麻,莫不是眼前才是它全须全尾的模样?
方才跟他打的那一场,不过是逗弄自个。
“呦!”
长街上,老道仰着头,眯眼瞧着那丈余高的黑甲凶物,那张脏兮兮的老脸未有丝毫惧怕,反把两只破袖子挽得更高,露出两条瘦得皮包骨的胳膊。
“你这孽障,却把压箱底的寿衣都翻出来了,也罢,省得老道一会儿多费手脚。”
飞僵静静盯着那邋遢老道,而后,丈余高的尸体躯拔地而起,快得似乎撕裂了夜幕,双臂交叠,当头砸落。爪未至,劲风已把长街两侧的残墙齐齐推倒。
那邋遢老道没躲。
他抬起一条干瘦小臂,向上一架。
“铛!”
一声巨响,不似金铁,倒像两口千斤的铜钟在半空对撞,老道脚下的青石板以他为中心一圈一圈碎出去,可他那条小臂,稳稳当当架在头顶,颤都没颤一下。
“力道不错。”
邋遢老道笑眯眯点点头,手腕一翻,反手攥住那只枯爪的腕子。
“就是蠢了些,一身力气,十成里使出来的不到三成,剩下七成,全喂了这身硬皮。”
他五指一收。
“咔。”
远处,旁观的江尘顿时瞳孔猛缩。
那根连青索剑都砍不进半分的枯爪腕子,叫这五指一攥,竟生生攥出一圈裂纹,黑血自裂纹里渗出,一滴一滴砸在碎裂的石板上。
飞僵嘶吼一声,另一爪横扫过来。
老道侧身让过,脚下一步未退,反手一记耳光,抽在那张枯脸上。
“啪。”
清脆、响亮。
似是夫子教训不成器的蒙童。
丈余高的飞僵,叫这一记耳光抽得在半空转了个圈,砸进长街,犁出一道三丈长的深沟。
幻觉…眼前都是幻觉!!
道士靠着断墙,张着嘴,半晌没合上。
他道爷拼了命递出去的剑,入肉半寸。
可人家一记耳光,抽飞了三丈。
这他娘的……
还是人么?
……
废墟里,飞僵尸躯缓缓飘起。
那张青黑的尸脸歪了少许,颧骨塌了半块,黑血糊了满脸,它慢慢把脸转回来,骨节咯咯归位,血肉蠕动、塌下去的颧骨又一点一点鼓了起来。
眸子里那两点幽绿,再次钉在老道身上。
“吼!!”
飞僵一声嘶吼,周身黑甲寸寸炸开,千百道尸气如离弦之弩,朝着四面八方泼洒出去,气箭所过之处,长街两侧残存的屋舍无声无息塌成齑粉,连烟尘都来不及腾起,便被蚀得干干净净。
可它只是佯攻。
真身借着这漫天气箭的遮掩,一闪已至老道背后,完好的那只枯爪五指并拢如枪,直取那老道后心。
邋遢老道头也未回。
反手一掌,向后拍出。
“轰!”
掌爪相撞,一声巨响荡开,一圈儿肉眼可见的气浪自两人之间炸开,贴着地皮滚出去数里,整个镇子连并镇外的荒草齐齐伏倒,厮杀的尸潮也大片倒下。
老道借着这一掌之力飘退十丈,破道袍的袖子炸了半截,露出的小臂上,五道白痕自腕至肘,转瞬泛红。
“嘿。”
他甩了甩手,咧嘴一笑。
“倒是学乖了,晓得把力气往一处收了。”
飞僵不答。
它只是悬在原地,胸膛豁口里的尸丹疯狂旋转,一明一灭之间,整座燕岭镇的地底,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俄而。
轰隆隆。
大地骤然开裂。
长街两侧的废墟底下,无数道黑气破土而出,如同百十条黑蟒腾空,尽数汇入它的躯壳当中。这些黑气正是这燕岭镇里积了数百年的死气。
它不再留着喂尸潮了。
而且倾巢而出,吸入尸躯。
黑气入体,那丈余高的躯体再度暴涨,两丈,三丈,鳞甲似的黑痂层层堆叠,眉心处挤出一道竖缝,缝里透出一线幽幽的绿,像第三只眼,将睁未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