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这日,御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正好。
皇后坐在亭中,看着满园的姑娘公子,衣香鬓影,三三两两地散在花丛间,说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谁都知道,今日这场赏花宴,赏的不只是花。
姑娘们借着赏花,三五成群地凑在一处,团扇半掩着脸,眼角却悄悄往对面打量,看哪家公子生得俊,哪家门第高。
公子们也没闲着,嘴上谈诗论画,目光却不时地往姑娘们那边落,看哪家小姐模样标致,哪家小姐性情温婉。
毕竟谁心里都清楚,明月郡主只有一位,太子殿下也只有一位。
那样的高枝,不是人人都够得着的。与其眼巴巴地盼着,倒不如趁着今日,替自己寻一门实实在在的好亲事。
跟着来的夫人们更是心里有数,一边说笑,一边暗暗掂量着各家的门第根基、朝中前程。
满园的人,各怀各的心思。
也有几位闺秀,心思却不在这些公子身上,一面同姐妹们说着话,一面拿眼角往园子入口那边瞟。其中最出挑的,是张丞相的嫡孙女张玉瑶。一身鹅黄的春衫,簪着一支点翠的步摇,行走间裙摆不乱,步摇上的流苏只轻轻地晃,一举一动,都极有分寸。
论起来,冷宫里那位张氏,是她的亲姑母。
张玉瑶自小便是听着姑母当年的风光长大的。一进宫便得了圣宠,生下了皇长子,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在张家人嘴里,姑母后来的落魄,不过是一时失了运道,算不得什么。
她打心底里,便想做第二个姑母。
这几年,张家请了京中最好的先生,教她琴棋书画,又从宫里放出来的老嬷嬷中,挑了最懂规矩的,教她仪态体面。连说话时眼波该往哪儿转,笑到几分最好看,都是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张家把她养得像一枝精心修剪过的花,只等着有朝一日,送进东宫。
太子还没来。
这日一早,苏婉宁和平日一样,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便去给姑母请安。
皇后只看了她一眼,便笑了。
“我的宁儿生得这样好看,平日里穿得素净些也就罢了,今日可得好好打扮打扮。”
她拉过侄女的手,柔声哄道。
“好孩子,就当是陪姑母高兴一回,嗯?”
说着,又亲自从自己的妆奁里,挑了一支珍珠钗,替她簪在了发间。
姑母都这样说了,苏婉宁哪里还拒绝得了,只好由着林嬷嬷领回去,从头到脚换了一遍。
如今坐在皇后身侧的苏婉宁,一身樱粉色的春衫,发间簪着姑母那支珍珠钗,眉眼间添了几分娇俏。
不多时,温夫人便领着一个年轻公子,上前来给皇后请安。
“臣妇携犬子景行,给皇后娘娘请安,给郡主请安。”
苏婉宁抬起眼,打量着眼前的人。
温景行生得确实好。眉目清秀,身形修长,一身青衫衬得人温文尔雅,站在那里,便像一竿临水的修竹。
他从容地行了礼,抬起头时,目光与苏婉宁一碰,也不躲闪,只温和地笑了笑,又朝她微微颔首。
“早听闻郡主蕙质兰心,今日得见,景行有幸。”
一句话说得不卑不亢,进退有度,既不轻浮,也不拘谨,叫人听着十分舒服。
苏婉宁看着他这般从容得体的模样,心里却波澜不惊。
上一世,原主也是在这样一场宴上,第一次见到了他。
那时他也是这样温温和和、规规矩矩,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后来苏家出事,温家急着撇清干系,上门退亲的那一日,他连面都没有露。
皇后看在眼里,只当侄女是害羞,笑着打趣了几句,便让温景行陪着郡主去园子里走走,看看那边新开的魏紫。
这话一出,亭子里外,不少人都悄悄看了过来。
皇后亲自开口,让温家二公子陪郡主赏花,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明月郡主的亲事,皇后心里,怕是已经有了人选。
几位原本还存着念想的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温夫人却是满面春风,眼角眉梢都藏不住得意。
苏婉宁正要起身,园子入口处,忽然传来一声通传。
“太子殿下到——”
满园的说笑声,一下子低了下去。
张玉瑶不着痕迹地挺直了腰身,唇边那一抹笑,恰好是练过许多回的那几分。
承乾一身玄色常服,大步走了进来。他先到亭中给皇后行了礼,起身时,目光便落在了苏婉宁身上。
然后,慢慢地,移到了她身侧的温景行脸上。
他唇角微微一弯,笑意温和,眼底却一丝温度也没有。
“这位,便是温二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