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景行神色如常,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温景行,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
承乾抬了抬手,语气温和,听不出半点异样。
“方才走过来,便听见母后说,要让温二公子陪郡主去看魏紫。”
他顿了顿,笑意不改。
“巧了,孤也正想去看看那株魏紫。不如一道吧。”
亭中静了一瞬。
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承乾,又看了看侄女,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淡淡道。
“去吧。”
……
御花园东边的那株魏紫,开得最盛。
三个人沿着花径慢慢走着。
说是一道,承乾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在了苏婉宁和温景行的中间。
温景行倒也不恼,只落后半步跟着,温声说起这魏紫的来历。说它与姚黄并称,是牡丹中的花后;说它的颜色如何难得;说前朝诗人如何咏它。话是对着郡主说的,却也不曾冷落了太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学问是真的好,娓娓道来,一点也不卖弄。
苏婉宁听着,只礼貌地应几句。
承乾一直没有插话。
直到走到一处台阶前,他才停下脚步,很自然地朝苏婉宁伸出了手。
“当心,这阶上有青苔。”
苏婉宁愣了愣,把手搭了上去。
承乾扶着她走下台阶,又很自然地松开了手,仿佛只是顺手为之。
可温景行却看得清清楚楚。
太子殿下的手,比他说那句话还要快。
京中早有传言,说太子殿下与明月郡主一起长大,情谊非同一般。
温景行原只当是闲话。
如今看来,倒未必是空穴来风。
到了魏紫跟前,温景行见那一株开得最盛,便侧身让开半步,抬手请郡主近前去瞧。
“郡主请看,这一株的花色最正。凑近了看,花瓣根上还晕着一抹深紫,像是不小心洇开的墨。”
苏婉宁正要上前,承乾已经淡淡地开了口。
“不必凑那么近。”
他侧过身,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苏婉宁跟前,替她隔开了那一片花香。
“这一片开得太盛,香气重。她闻不惯,闻久了,要头疼的。”
苏婉宁一怔。
那是好几年前,她随口说的一句话,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承乾却记着。
温景行那只抬起相请的手还停在半空,他看了看太子殿下,又看了看郡主,慢慢地收了回来。
他心里,忽然就明白了。
温景行静了片刻,忽然笑了笑,朝苏婉宁拱了拱手。
“殿下与郡主自幼相识,郡主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想来殿下比景行清楚得多。方才,是景行冒昧了。”
他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分难堪。
苏婉宁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上一世,她只记得温家退亲时的凉薄,却不知道,温景行本人,竟是这样一个通透的人。
承乾看着他,眼底那点冷意,终于淡了几分。
……
就在这时,花丛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
“哎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张玉瑶不知何时走到了近旁,脚下一崴,整个人便朝承乾的方向歪了过来。
步摇上的流苏晃了一晃,她仰着脸,眼波盈盈,那一抹惊慌,也是恰到好处的几分。
承乾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侧身一让。
张玉瑶扑了个空。
她原本只打算歪一歪,等着太子伸手来扶,哪里想到他竟让开了。这一下收不住势,身子直直地往前栽去,这回,是真的要摔了。
落后太子半步的温景行就在跟前,她慌乱中下意识地朝他伸出了手。
温景行却也往旁边一侧身,让开了。
身后的侍女一看形势不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姑娘若是当着满园子的人摔进花丛里,丢脸且不提,回了府,她们这些跟着的人,哪一个能逃得过一顿板子?
她连忙抢上前两步,一把扶住了张玉瑶的胳膊,这才堪堪稳住了身子。
步摇上的流苏乱成了一团,点翠的珠子撞在一起,叮叮作响。
“来人。”
承乾淡淡地吩咐。
“这位姑娘崴了脚,扶去亭子里歇着。”
跟在后头伺候的两个宫女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张玉瑶。
承乾顿了顿,又转向温景行,语气温和。
“劳烦温二公子跑一趟,替孤去请个太医来。”
温景行一怔。
方才那一下,他离得最近,也看得最清楚。张姑娘被侍女扶住之后,站得稳稳当当,哪里有半点崴了脚的样子。
太子殿下却偏说她崴了脚,还要请太医来瞧。
这是顺手把人打发走了,连他也一并支开。
温景行心里明白过来,笑着拱手应下,跟在宫女身后走了。
张玉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练了这么些年的眼波和笑意,在太子殿下面前,竟连看都没被看上一眼,连她是谁,都没问上一句。
苏婉宁站在一旁,从头看到了尾。
她好歹也是穿过这么多个世界的人了,这样的戏码见了不知多少回,这一出,一眼便看穿了。
她忍不住在心里同系统嘀咕起来。
“系统,你瞧见没有?这一崴,崴得也太是时候了。”
“本系统瞧见了。”
“还有那一声‘哎呀’,起得太早了。人还没歪呢,声儿先出来了。”
“……”
“倒的方向也太准,分毫不差,就冲着二郎去。还有那个眼神,惊慌是惊慌,可惊慌里头还不忘勾人。那张脸也仰得恰到好处,生怕二郎瞧不清似的。”
苏婉宁越说越来劲,啧啧两声。
“这要是搁在片场,导演早喊‘卡’了。情绪太满,痕迹太重。”
“宿主,”系统幽幽地开口,“你是不是忘了,你上辈子只是个十八线。”
“十八线怎么了?十八线也是专业的!”
苏婉宁在心里哼了一声,脸上险些没绷住,差点笑出声来。
承乾转过头来,正好撞见她唇边那一点还没来得及收住的促狭笑意。
苏婉宁一愣,索性也不藏了,冲他眨了眨眼。
承乾一怔,随即也笑了。这一回,眼底是真的有了笑意。
……
亭子里,皇后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方才那一崴,那一声惊呼,那盈盈的眼波,她再熟悉不过。
皇后侧过头,低声问身边的林嬷嬷。
“那是谁家的姑娘?”
“回娘娘,是张相的嫡孙女。”
皇后淡淡地“嗯”了一声。
果然,是张家的女儿。
这么些年过去了,张家的这些伎俩,竟是一点都没变。
满园子的姑娘,承乾一个也没多看;满园子的公子,宁儿也一个都没放在心上。
两个孩子的眼睛里,从头到尾,都只有彼此。
这些,她看得见,满园子的人,自然也看得见。
今日过后,只怕京中人人都要知道了。
宁儿的亲事,怕是难再议下去了。
皇后放下茶盏,轻轻叹了一口气。
“坐了这半日,倒有些乏了。”
她扶着林嬷嬷的手站起身来,只说要去歇一歇,便往园子北边的澄心斋去了,又招来一个宫女,让她去请郡主过来,单独说几句话。
……
那边,苏婉宁还站在魏紫跟前,脑海里,系统的声音却忽然响了起来,难得地带了几分凝重。
“宿主,本系统方才检测到,那位假装崴了脚的张姑娘身上……”
“郡主,”
一个宫女快步走了过来,福了福身。
“娘娘在澄心斋等着,请郡主过去说话。”
系统的声音,戛然而止。
谁也没有留意到,园子另一头,张玉瑶身边的那个侍女低着头,避开了人群,悄悄地往西边去了。
那是听雨轩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