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早些时候,张玉瑶被两个宫女一左一右地扶进了亭子。
温二公子去请太医了。她揉着脚踝坐了一会儿,又说口渴,要喝热茶,把两个宫女也打发了出去。
亭子里,只剩下她和贴身的侍女。
风从花木间穿过来,远处的说笑声一阵一阵的,隔着半个园子,听不真切。
可张玉瑶总觉得,那些笑声里,有一半是在笑她。
她低着头,指尖一下一下地揉着那只根本没崴的脚踝,眼前却怎么也挥不去方才那一幕。
太子侧身让开时,衣袖都没碰着她一下。
那张脸淡淡的,像是随手让开了路边的一块石头。
张玉瑶咬住了唇。
她自小便听祖父说,张家的女儿,生来就是要进宫的。姑母当年能做到贵妃,她将来,只会比姑母走得更远。
到头来,竟连被人多看一眼的份都没有。
半晌,她从袖中摸出了一只小小的瓷瓶。
瓶塞拔开一条缝,一股甜腻的气味便钻了出来。里头躺着几粒暗红的香丸,是出门前祖父亲手交给她的,说是关外的东西,中原没几个人认得。
听雨轩那边,早有人接应。
只等她点头。
侍女迟疑了一下。
“姑娘,老爷交代过,这瓶子须得姑娘想清楚了,再交到奴婢手上……”
“想清楚?”
张玉瑶把瓶塞按了回去,攥得指节发白。
“等出了这道宫门,下一回再见着太子,还不知是哪一年。到时候,你还能替我寻到这样的机会?”
侍女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
“办完了,去夫人那里候着,别乱走。”
她接过瓷瓶,低着头出了亭子,往西边去了。
瓶里装的是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出门前,老爷只教她认一个人:听雨轩廊下扫地的小太监,左眉梢上有一颗痣。走过去问一句“公公,更衣的地方往哪边走”,再把装着瓷瓶的荷包当赏钱塞进他手里。
余下的事,一句也不许问。
张玉瑶又坐了一会儿,整理好了心情,起身出了亭子。
……
苏婉宁被宫女请去澄心斋时,回头看了承乾一眼。
承乾冲她点了点头,自己仍留在魏紫跟前。
园子那头人多,脂粉香、笑闹声,一阵一阵地往这边飘。他懒得过去应酬,倒宁愿对着不会说话的花。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个面生的小太监躬着身子,快步走了过来。
“殿下,郡主从娘娘那儿出来,往西边的听雨轩去了,说有要紧的话,请殿下过去一趟。”
承乾抬起眼。
“她让你来传话?”
“是。”
“身边跟着谁?”
那小太监一滞,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下。
“奴才……奴才只顾着听郡主吩咐,没敢抬头多看。”
承乾没有再问。
宁儿刚被母后叫去说话。便是真出来了,身边也有流云、醉月跟着,有什么话,打发她们来说便是,何须叫一个连她身边人都认不清的太监?
更何况,是去听雨轩。
那地方在园子最西边,四面临水,平日里连洒扫的人都少。
承乾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停,记下了眉眼,又落到他腰间的宫牌上。牌子是宫里的样式,名字却恰好被衣摆遮住了。
今日母后设宴,园子里多添了好几处值守,这人却能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他跟前。
承乾的指腹,慢慢抚过袖口。
凡是自己送上门来的,多半都带着钩子。
只是这一回,钩子上挂的,是宁儿的名字。
他垂下眼,把那点冷意压回了眼底,再抬头时,神色已经和方才没什么两样。
“候着。”
常顺一直侍立在几步开外,方才那几句话,一字不落都进了他的耳朵。
承乾没有压低声音,只像寻常吩咐差事一般,回头道。
“你去澄心斋同母后说一声,孤去听雨轩寻郡主,晚些再回席。”
他顿了顿,又随口添了一句。
“顺道告诉陆骁,西边园子僻静,叫他的人巡得仔细些,别惊扰了女眷。”
常顺垂着眼,应了声“是”。
殿下去哪儿,何曾要特意禀报娘娘?又何曾操心过侍卫怎么巡园?
他心里雪亮,面上却不露分毫,躬身退下,脚下比平日快了几分。
承乾又回到花前,负着手,仿佛当真在赏那株魏紫。
那小太监在一旁等着,起先还垂着手,后来便忍不住悄悄抬眼去瞧日头,额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却一个字也不敢催。
又过了片刻,花径尽头转出几名巡园的侍卫,领头的正是陆骁。
他远远朝这边望了一眼,与承乾的目光一碰,便微微颔首,带着人拐进了另一条小径。
承乾收回目光,这才看向那小太监。
“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