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太子这句话,张夫人站住了。
她原本算得好好的。
先领着几位夫人去亭子里瞧瞧崴了脚的女儿,扑个空,再由安排好的宫女“恰好”说上一句,张姑娘往听雨轩去了。等她们一路寻过来,听雨轩的门该是闩着的,屋里该是香烟缭绕。她惊惶失措地拍门唤一声“玉瑶”,再让这几位夫人亲眼看着那扇门被推开——
往后的事,便由不得太子了。
可眼前,门开着。
女儿倚着廊柱站在门外,两个太监被分别扣在回廊两头。太子衣冠齐整,站在离女儿几步远的地方,神色清明,连袖口都没乱一分。
张夫人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可她到底是张家的媳妇,不过一瞬,便定下了神。
戏唱不成了,总得先把女儿摘出来。
她朝承乾行了礼,这才转向女儿,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几分心疼。
“玉瑶,你脚上有伤,不在亭子里好好歇着,跑这么远做什么?叫娘好找。”
一边说着,一边快步往前,想把女儿拉到自己身边来。
承乾抬了抬手。
身旁的侍卫侧身一步,拦在了她跟前。
“夫人先留步。令嫒的话,孤还没问。”
张夫人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伸也不是。
“殿下,臣妇也是担心孩子。她头一回入宫,不懂规矩,若是受了蒙骗……”
“那便查。”
承乾接得很快,语气却不重。
“她今日带进宫的人,都留下来。既然有人蒙骗她,想来夫人也不愿轻轻放过。”
张夫人嘴唇动了动,竟一个字也接不上。
……
“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连忙行礼。
皇后扶着林嬷嬷的手走过来,目光在廊下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承乾身上,停了一停。
承乾上前行礼,三言两语,把经过说了个明白。
“儿臣没有进去。这人假传口信,另一个守在门口,见事不成便想溜走。香还在屋里烧着,尚未查验。”
皇后点了点头。
“嬷嬷,叫人进去把香熄了,残香和香灰都留着,一样不许丢。再去迎一迎温二公子请来的太医,让他先到这儿来。”
她看了一眼倚在廊柱上、满面潮红的张玉瑶,眉头微微一蹙。
“张姑娘身子不适,在风口里站着也不像样。扶她去旁边的厢房歇着,开窗透透气,太医来了,先给她瞧。”
两个宫女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张玉瑶。
皇后又淡淡添了一句。
“你们就在屋里守着,好生伺候。旁人一概不必进去。”
张夫人急忙上前一步。
“娘娘,臣妇陪着她……”
“夫人且留在这里。”皇后连眼皮都没抬,“方才的话,还没问完。”
张夫人只得眼睁睁看着女儿被扶走,心里一沉。
说是伺候,实则是看住了。连她这个亲娘,都近不得身。
宫里的内侍接手看住了两个太监。
承乾的目光越过张夫人,落在她身后的随从里。
“令嫒身边伺候的,是哪一个?”
张夫人还没答,她身旁的嬷嬷已经下意识地往后看了一眼。
队尾那个侍女正低着头,两只手死死绞在一起。她从进了回廊便不敢再抬眼。方才接过荷包的人,如今就被按在廊柱旁,左眉梢那颗痣,她认得清清楚楚。
陆骁顺着那嬷嬷的目光望过去。
“你,出来。”
侍女肩头一颤,脚下却没动,反倒先看向了张夫人。
承乾看见了。
“带到另一头去,单独看着。”
他顿了顿,目光却转向了张夫人。
“待会儿问你什么,你自己答,不必看旁人。”
话是对侍女说的,张夫人却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侍女望过来的目光。
……
苏婉宁一直站在姑母身后,这时才终于能好好地看一看他。
他就站在湖边的风里,衣袍被吹得微微扬起。脸色如常,眼神清明,眉眼间看不出一点异样。
承乾也正望着她。
他朝她走近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
“我没事。”
“你明知道那口信不对……”
苏婉宁一开口,嗓子竟有些发紧。
“所以叫了人,也让常顺先去寻你。”
他看着她,眼底那层冷意,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总要亲眼见你好好的,我才放心。”
苏婉宁抿了抿唇,满肚子埋怨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一路上,她怕的是自己来迟一步,怕赶到时,看见的是另一番光景。
那个当年在冷宫墙角挨饿受冻的孩子,如今已经护得住自己,也护得住她了。
脑海里,一直在看戏的系统幽幽地冒出来一句。
“宿主,擦亮眼睛。你家二郎好着呢,倒是那位张姑娘,自己把自己熏了个透。”
苏婉宁差点没绷住表情。
……
张夫人趁着这一会儿工夫,已经拿帕子拭起了眼角。
“娘娘,玉瑶还小。今日这么多人瞧着,若是传出去几句闲话,她往后可怎么做人……”
她哽了哽,泪眼蒙眬地朝承乾那边望了一眼。
“这听雨轩这样偏僻,方才过来时,诸位也都瞧见了,小女那副模样,殿下又就在跟前。便是什么都没有,传了出去,又有谁说得清呢?”
这话,是说给皇后听的,也是说给身后那些夫人听的。
几位夫人垂着眼,谁也没吭声,目光却都悄悄地,落在了太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