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城。
熬过寒冬,日头越来越暖,惊蛰近,春风拂满城。
过完了年,朝廷又下了减税政令,城里本该一团喜气,可蛮子铁骑已经踏破保宁六关,正朝着京城汹汹而来,说不定睡醒一睁眼,就能见到弯刀黄瞳,传言愈演愈烈,全在讨论何时破城,大街上行走的百姓犹如行尸走肉,一片死气沉沉。
大宁皇宫。
赏春池。
万物竟发,绿芽娇嫩,如今没到小荷露出尖尖角的季节,池子里仍旧是枯败迹象。
杜初妤站在垂柳旁,略施粉黛,一袭晴岚素袍,披了件雪白狐裘,看穿戴,不过是京城大户人家小姐,谁能想到朴素内敛的年轻女子,竟是母仪天下的大宁皇后。
自从皇帝大婚之后,杜初妤逐渐接过后宫大权,第一件事,就是削减开支用度,从每月百万余两,到七十万,五十万,一年过去,减到二十余万,宫里当差的当然大为不满,暗地里嚼了不少舌根,可得知皇后自己穿的是未出阁的衣袍,一日三餐不超过一两银子,满肚子苦水也就只能自己吞了化了。
第二件事,严禁外戚干政。
杜斯通为相时,提拔了不少家里亲戚和门下弟子,虽然未有人担任三省六部大员,但也有不少郎中和少卿,隐隐有了世家党的趋势。杜初妤入主中宫后,写去一封封书信,将杜氏门人全部劝到外面当官,不许染指中枢。
之前的纳兰皇后喜奢华,重用外戚,在民间口碑不佳,杜初妤反其道而行之,短短两年,搏来贤后美誉。
杜初妤双手叠于小腹,轻声道:“先贤有诗云,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如今京城仍在,草木尚轻,却已经读懂了先贤意境。一介女流之辈尚且伤春悲秋,皇上呢,李相和黄相呢?他们又该有多愁呢?”
身边女官躬身不语。
赵宫正,年纪轻轻只有二十出头,本是杜初妤贴身婢女,今日却已攀龙附凤成了大人物,掌管戒令,纠禁,礼禁,谪罚诸事,宫中六尚二十四司,以她为尊。
杜初妤痴痴望着死水,感慨道:“幼年学诗词歌赋,文章谋略,总觉得把书读好,便能做一个万全之人,治理国家,惩治奸臣,进士及第,跻身高阁,成为大宁第一名女相。直至铁骑来到城下,才知满腹经纶,不敌一拳一刀,再好的学问,也要先让对方竖起耳朵听你说话才行。”
赵宫正低声道:“娘娘说的在理。”
杜初妤笑容苦涩说道:“百万戍边将士,就是撑起大宁的脊梁骨,安西一败涂地,保宁无险可守,大战在即,谁人能让大宁挺起胸膛?”
赵宫正把头埋得更低。
杜初妤黯然神伤了一阵,问道:“人呢,还没找到?”
赵宫正神色尴尬说道:“我们找到了月娘娘的踪迹,前天子时,她乔装打扮翻出高墙,等到天亮,城门大开,从西门混了出去。金龙卫在今日找到了月娘娘,可她身手了得,打伤了十余人又跑了,两个时辰前,段貂寺亲自出马,想必一定能将娘娘请回来。”
杜初妤脸庞浮现一抹忧色,低声道:“堂堂贵妃,竟然翻墙逃出皇宫,纵观史书,闻所未闻。其实我知道她是一片好意,见到敌军来袭,八千大山迟迟不动,京城即将被围,就想去找拓跋白石出兵,可她想的太过简单了,乱世中女子卑微如草芥,大山百万子民,千年底蕴,岂是一名女子能够左右?她这一去,反倒弄巧成拙,万一传出贵妃弃城而逃的丑闻,将士和子民,谁还会舍身守城?大宁刘氏在天下人眼中会沦为笑柄。”
赵宫正轻叹一口气,说道:“事已至此,只能祈求段貂寺能再快些了,别让月娘娘离京的消息扩散。”
杜初妤声音缓慢说道:“人回来之后,令内侍省和六尚互相监管,犯了错该受何罪,由你们商议,从上到下,都要牵连其中,谁都跑不了。当初爷爷说乱世当用重典,我以为不妥,觉得当以仁孝治天下,才能聚拢民心。可见的人越多,越觉得爷爷言之有理,有些性恶者不会记住你的善,只会惧怕剜心割肉的疼。”
赵宫正点了点头,答了声是。
“放开我!你个胆大包天的寺人!别看你是侍奉先帝几十年的老臣,目光短浅不如一头牛!知不知道大宁安危在本宫身上,百万救兵要靠本宫去接,若延误军情,你有十个脑袋都不够赔!”
身形高大的段春拎起体格娇小的拓跋望月,犹如拎着一只小鸡崽,边走边笑,对娘娘的恐吓置之不理。
反观拓跋望月,穿了身百姓布衣,俏脸全是土色,头巾将长发裹住,一边张牙舞爪,一边双腿乱踢。
二人来到杜初妤面前,段春行礼道:“秉皇后娘娘,老臣将月娘娘带回来了。”
“辛苦段貂寺。”
杜初妤欠身回应,对这名大宁头号巨宦保持足够尊重,转过头,不苟言笑望着拓跋望月,不说好话,也不斥责,只是那么静静看着。
见到正宫,拓跋望月倒是收敛起来,再也不去大喊大叫,整好衣襟,倔犟道:“你们怎么想的,都以为我搬不来救兵吗?觉得我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一回到大山里,就成了遭人嫌的败家女儿?”
杜初妤伸出右手,帮她理好凌乱发丝,轻声道:“别闹了,老实待在宫里,侍奉好皇上,咱们生死与共。”
拓跋望月一怔。
离宫之前,她也清楚此举有些冒失,会令大宁皇室蒙羞,但不去的话,八千大山成了背信弃义的亲家,自己在宫里的地位一落千丈,以后至少有五十年的日子,该怎么过?
于是她不得不出宫,去找父王讨要一个公道。
她想过回宫后的结局,要么被打入冷宫,要么压入天牢,最不济也要饱受一顿诟病,万万没想到迎来的是杜初妤的柔声安抚。
一霎那,杜初妤慈贵容貌逐渐模糊。
拓跋望月一头扎了过去,抱住娇柔身躯,低泣道:“皇后姐姐,我好委屈。”
杜初妤揉着凌乱长发,轻笑道:“你觉得世间滂沱,只落你一家。可大雨倾盆,谁又能置身而过。”
“妹妹,大宁有的是好汉和少年郎,咱们女子给他们拜佛诵经,于风雨中看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