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驼山脉入山口。
轩辕荒拎着自己儿子,看似缓慢步行,只是瞬间就已走出三四丈,野兔尚未反应过来,靴底踩在身上,尽管两个人重量足有二百多斤,可轻飘飘如落叶一般,野兔眨眨红瞳,稍愣片刻,转身钻入草丛中。
来到一棵巨树旁,轩辕荒突然凝立不动,抬起头,冲粗大树干说道:“藏头露尾的鼠辈,滚出来吧!”
片刻后,身穿百衲衣的轩辕龙吟立在树枝,笑吟吟道:“乖儿子,这么多年没见过父亲,上来就骂,似乎有违孝道吧?”
“孝道?”
轩辕荒脸色一沉,冷声道:“想要是吧?好,你过来,我给你。”
轩辕龙吟讪讪一笑,非但没有下树,反而把身子朝树干藏了一半,好像对亲生儿子有些惧怕。
自己儿子,怎能不知道底细,轩辕荒的修行天资,百年之内无人能比肩,十八岁入上四境,二十五岁进抱朴镜,三十一岁神玄,四十岁天人,问鼎谪仙人只是差了些许机缘,纵观历史长河,那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可惜这个儿子性格古怪,从小就沉默寡言,遇到心仪女子,竟然甘心陪她牧马田园,不止浪费了自己天姿,还把圣族的千秋大业随手丢进了臭水沟。
那年轩辕荒陷入丧妻之痛,当父亲的好言相劝,可迎来的却是一通猛拳,险些把老骨头丢在安西,轩辕龙吟震怒之余,对这儿子还真有些束手无策。
轩辕荒见到亲爹畏首畏尾,冷哼一声,“不敢下来?那你来挡什么道,昆仑一脉,河图天官,到头来不过是坑蒙拐骗的糟老头子。”
身影浮现,堂而皇之从树下走过。
轩辕龙吟轻声道:“你走,我不拦着,把小伞留下来。”
轩辕荒抬起头,两条浓眉拧出杀气,“这是我的儿子,不是圣族的狗。”
轩辕龙吟无奈道:“圣王你可以不当,但别把圣子掳走,几十万族人要靠他重整旗鼓,你把人带走了,圣族如何是好?”
“狗屁!”
轩辕荒怒声道:“别再谈什么千秋霸业!听着恶心!一群痴心妄想的可怜虫,放着好好的观音岛不住,非要跑出来逐鹿天下,能敌得过大周铁甲和骠月铁骑吗?!一口一个圣族,一口一个传承,关我屁事!凭什么我们一家三口要为你们而活?若不是你出现,给芷娘提及观音岛,她根本不会心劳而死,就是你害得我们家破人亡,没杀你,是念及最后一丝父子情分!”
左手朝着大树一挥,既无树枝起飞的景象,也无山崩之势。
可轩辕龙吟脸色微变,急忙从树上飘落下地,叹了口气,捏起胡须,望向湛蓝天空,感慨道:“你是绝世奇才,天生就被寄予厚望,可惜当年只关注你的修为,没察觉到心性变化,年幼时没有玩伴,及冠后身边无一亲朋,日夜与大海星月为伍,难免会孤僻冷漠。芷娘温良贤淑,又生的貌美如花,遇到她之后,你这块坚冰才被暖为池水,将所有爱意倾尽给她,一阳一阴,一火一水,如胶似漆,也在情理之中。”
“闭嘴!”
轩辕荒脑中想起亡妻的音容笑貌,恨意更浓,呵斥道:“你不配提她!”
气势斗转,枯叶从地上倒悬飞起,巨树轰然化为齑粉。
轩辕龙吟干笑道:“心里再恨我,流的也是轩辕家的血,你是,小伞也是,如今族人正要开疆拓土,光复往昔鼎盛,小伞突然不见,军心受挫,你我会成为千古罪人。”
轩辕荒不屑道:“逆子,罪人,随便你怎么喊,我会放在心上?”
轩辕龙吟笑道:“虫蛀梁木,非一日之祸,我知道你不可能回心转意,可圣族大业不能不顾,要不然……咱爷俩打一架,谁赢了听谁的。”
轩辕荒眯起丹凤眸子,死死盯着笑容满面的亲生父亲。
壮年时的昆仑山主,狠辣程度堪比酷吏,从轩辕荒记事起,没来没见过父亲笑容,每日在训斥中睁眼,然后开启一天修行,两个时辰行大小周天,两个时辰阅读古籍,两个时辰淬炼肉身,两个时辰学习功法招式,其它时候还要砍柴打猎。
练功时稍微走神,一记飞指就会戳到肋骨,顺着经脉游走,疼可入骨,且要循环一炷香之久,刑部大牢里的小把戏与这指风比起来,简直是小菜一碟,
父亲与不堪回首的童年梦魇挂钩,又怎会心生孝道。
轩辕荒攥紧拳头,一字一顿道:“不死不休!”
“那个……毕竟是亲父子,打架成何体统。”
轩辕龙吟话锋一转,挠头笑道:“要不……咱做笔生意,和气生财?”
轩辕荒最讨厌父亲吊儿郎当模样,仿佛自己幼年境遇与他无关,咬牙道:“再敢走近一步,别逼我弑父!”
放完狠话,拎着小伞走入深山。
轩辕龙吟轻声道:“芷娘没死……”
轩辕荒身躯剧震,艰难转身,声音沙哑说道:“你真想死在自己儿子手中?!”
轩辕龙吟一改嬉皮笑脸,正色道:“那年你将芷娘安葬在河边,我其实在旁边偷偷看着,毕竟是圣王正妻,葬在无名之地不太像话,我就想自作主张,把她放到观音岛厚葬。当我打开棺椁,发现她虽然已经气绝,全身凉透,但心脉尚有一丝存活,我呢,施展昆仑秘术,把她救了回来。”
轩辕荒嘶声道:“你又诓我!”
轩辕龙吟嘿嘿笑道:“你老子打过你,揍过你,熊过你,啥时候诓过你?反正芷娘身在何处,只有你老子知道,乖乖听话,事成之后赏你夫妻团圆。”
轩辕荒颤声道:“若是你敢骗我,我屠尽圣族!包括你,还有这小畜生!”
“行,成交。”
轩辕龙吟捻起白须,乐呵道:“圣王归来,不见得是好事,你把胡须剃了,去死人身上扒套甲胄,记得别露出脸,暂且封你为圣军先锋官,去给老子和小畜生打出一片天下来!”
先锋,不过是八品武官,但轩辕荒不在乎,提起尚在昏迷的小伞,神色凝重走出大山。
目送父子二人远去,轩辕龙吟终于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自言自语道:“生了个不争气的儿子,他又生了个不省心的儿子,又收了个不成器的徒弟,哎!~这爷几个加一起,能把老家伙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