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的空气里，沉淀着陈年木料朽坏的气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与灰尘的味道，几缕午后阳光，从高墙上狭窄的气窗费力地挤进来，在昏暗的空间里投下几道倾斜的光柱。
光柱中，细小的尘埃无声地悬浮、旋转，仿佛时光在此处也放慢了流速。
这个房间此刻像一座沉默的角斗场，一场关乎资格、实力，甚至尊严的无形测试，即将在这简陋的背景下，拉开沉重的帷幕。
白凌风背手立于光影交界处，半边身子沐浴在暖阳里，半边隐于阴影中，他像一尊审视着猎物的石像，目光沉静而锐利。
他对自己预设的剧本深信不疑，答案很快就会揭晓，并且绝不会超出他的预料。
一个简历上白纸黑字写着“五阶六星，光辉祭司”的辅助职业者，在骤然听闻要进行实战考核时，会有什么反应呢？
无非是惊慌、踌躇、或是强作镇定下那难以掩饰的眼神飘忽。
他甚至已经为这个名叫曾国维的年轻人，精心安排了一位六阶三星、以速度和诡谲着称的刺客作为对手。
在对方手下坚持五分钟，便是他划下的及格线，一个对辅助职业来说颇为苛刻，却也并非完全无法达到的考验。
然而，现实却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打碎了井中月影的平静。
“长官，我已经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开始实战考核？”
声音清朗，字字清晰，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
话音未落，一个标准得近乎教科书般的军礼已然成型，青年站得笔挺如松，军姿无可挑剔。
但最让白凌风目光为之一凝的，是那双眼睛。那眼神中没有丝毫新兵常有的迷茫或怯懦，反而像两块经过千锤百炼、淬火而出的精钢，沉静、坚定，闪烁着一种近乎纯粹的、跃跃欲试的光芒。
没有惊慌，没有退缩，没有寻找托词的迟疑，也没有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眼神却四处游移的‘强装镇定’。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异常’，那便是这份异常饱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与从容，甚至……白凌风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被极力压抑、却依旧从眼底泄露出来的、属于战士的兴奋？
观其人，听其言。
白凌风的目光如手术刀般，细细地刮过曾国维的脸庞、身形乃至每一个细微的肌肉状态。
简历上的文字是冰冷的、平面的：“五阶六星，光辉祭司”。
可眼前站着的这个人，却像一把收入古朴刀鞘中的名刃，鞘身朴素无华，静默无言，但你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鞘内那呼之欲出的、渴望饮血的锋芒。
不对劲！
白凌风心中那潭原本笃定无波的静水，被这意外的反应搅动起了波澜。
这个小子……怎么看着不像是来接受考核，倒像是来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盛宴？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在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兵，或是对战斗有着近乎病态渴望的狂徒眼中，才会燃烧的东西。
它绝不应该如此自然地、出现在一个本该以治疗、祝福、支援队友为天职的光辉祭司脸上。
原定的计划，在这无声的对视中瞬间瓦解，一丝被冒犯的愠怒，混杂着强烈的好奇心，以及一种想要亲手掂量、甚至碾碎这份‘不合时宜’自信的考官本能，在他胸中翻涌。
作为考官，他临时改变了主意。他决定亲自下场，会一会这个谜一样的年轻人。
“既然你已经准备好了，那么我们现在就开始。”白凌风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抬起右手，食指如剑，指向仓库左侧那面墙壁，“去那边，选一把趁手的武器。”
曾国维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里，倚墙而立的是一座巨大的分层武器架，从上至下，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鞭、锏、锤、抓、镗、棍、槊、棒、拐、流星锤……冷兵器谱上能叫得出名字的，几乎都能在此找到其黯淡的身影。
它们静静地陈列着，泛着幽冷的哑光。
最上层更是摆放着一些造型奇诡的器械，有的弯曲如毒蛇吐信，有的布满狰狞的倒刺，长短不一，有些连曾国维也闻所未闻。这不仅仅是一个武器架，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威慑，一种对来者胆识与眼光的初步考验。
他的目光沉稳地扫过这片钢铁丛林，没有过多犹豫，最终定格在中层的一把直刃长刀上。
他迈步上前，伸手将其取下。
入手微沉，是一把标准的唐直刀，七阶二星的制式装备，虽未开刃，但形制中正，线条流畅，透着一种古朴的威严。
他掂了掂分量，带鞘全长三尺八寸二分，刃长二尺八寸一分，刃宽足有四指，刃厚三分三厘。握柄处的皮革磨损恰到好处，显然被多人使用过。
整体重量，比他平日里更习惯使用的十式刀，要略重一分，但这沉甸甸的手感，反而让他感到一丝踏实。
“锃——”一声清越的金属摩擦声打破了仓库的寂静。
曾国维右手稳稳握住刀柄，拇指抵住护格，缓缓将刀身从鞘中抽出半截。
即便是在这昏暗的光线下，即便刀锋并未开刃，那平直的刀身依然流泻出一道清冷如水的寒芒，映亮了他半张沉静的脸。
他随手在空中虚劈两下，刀刃划破空气，发出沉浑的‘呜呜’风声，刀势轨迹稳定异常，没有丝毫新手常见的飘忽或滞涩。
白凌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又是意料之外——他选择了唐直刀？
在白凌风丰富的经验里，绝大多数辅助职业觉醒者，在面对不可知的近身实战威胁时，本能的选择都是盾牌配合一柄长度在两尺以内的短刀或短剑。
盾主守，刀主防反，这是最稳妥、最符合辅助职业定位的搭配。
可眼前这个曾国维，不仅没选盾牌，反而挑了一把典型的、大开大阖的进攻型长刀。这意味着他完全舍弃了防护，将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攻伐’之上。
有意思，越来越有意思了。
白凌风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凝聚成了更浓厚的兴趣。
他不动声色，同样信步走到武器架前，几乎没有挑选，随手也摘下一把制式完全相同的无刃唐直刀。
冰凉的刀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
白凌风心中默念：自信？而且是建立在刀法之上的自信？很好。那就让我从你最自信的领域入手，用绝对的力量和技巧，将你这份不知天高地厚的从容彻底击碎。只有经历过彻底的失败，棱角才会被磨平，进入队伍后才能懂得何为敬畏，何为服从。
两人各执一刀，一前一后，走向房间中央那片最为空旷的水泥地面。
站定，相距约三丈，相对而立。
曾国维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随着这个细微的动作，他周身那股原本温和内敛宁静气息，陡然间为之一变，仿佛冰层下涌动的暗流瞬间冲破了封冻。
他侧身对着白凌风，双腿分开，左臂弯曲，平抬至与肩同高，小臂肌肉线条微微绷紧，显露出精悍的轮廓。右手握住的唐直刀被他缓缓举起，钝刃朝天，厚重的刀背轻轻搁在左臂小臂之上。
紧接着，他的身体重心开始徐缓而坚定地向右侧腿倾斜，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没有丝毫多余动作，整个人仿佛一张逐渐被拉至满月的强弓，正是阎罗十式的起手式 ！
白凌风持刀随意而立，原本存着的那点考校与戏谑的心思，在看见这个起手式的瞬间，如同阳光下的薄雾般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实质的、甚至带着些许凛然的惊讶。
他自身虽不专修‘阎罗十式’这套以凌厉霸道着称的刀法，但身为高阶觉醒者和资深考官，他的眼界何等老辣毒道。
眼前这个年轻人摆出的架势，沉凝如山，端正如松，从头到脚气韵贯通，劲力含而不发。
每一个细节，从脚尖的朝向到肩膀的松紧，从眼神的聚焦到呼吸的节奏，都透着一股千锤百炼、浸淫已久才有的圆融与精准，没有一丝一毫的花哨与浮夸，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不动如山的威势扑面而来。
白凌风几乎可以断定，没有十年以上寒暑不辍、心无旁骛的苦功，绝无可能将一招简单的起手式，锤炼到如此神形兼备、宛若本能的地步。
这小子……
白凌风心中的波澜再次翻涌，一个略带荒谬却又无比贴近事实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他这副架势，难不成是从穿着尿不湿的时候，就开始抱练刀了？
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道目光，隔着漂浮的尘埃与明暗交错的光柱，在空中无声地碰撞、交锋。一边是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审视与探究，锐利如鹰隼。
另一边则是澄澈坚定、初生牛犊不畏虎般的灼热与专注，明亮如星辰。
一道由阳光切割出的明暗分界线，横亘在两人之间，仿佛成了这场特殊考核天然的分界线与见证者。
房间内弥漫的，不再是腐朽与陈旧的气息，而是一种逐渐升温、绷紧到极致的、一触即发的战意，冰冷而灼人。
白凌风缓缓地调整了自己的呼吸，将手中原本随意提握的唐直刀，转为正式的持握姿态。
他知道，这场因一时兴起而决定的亲自测试，其走向和结果，恐怕远非自己最初设想的那般简单明了了。
这个名叫曾国维的年轻人，身上笼罩的迷雾，似乎比他预想的要浓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