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木拿出账目加密副本,跟密信放到一块儿对齐归档。他这会儿情绪已经平复了不少,虽然眼眶还红着,但说话的声音稳了下来:账目副本交由楚乐涵存进楚府密库。密信、驿卒口供、今晚刺客遗留的毒粉,分成三处存放。一处楚府,一处太妃宫内库房,一处边关暗卫据点。三方分开保管。
拆分存放,规避一把火烧毁或者被人强行盗取的风险。就算一处据点出了事,另外两处证据依旧完好无损。这是做生意的人惯用的法子——鸡蛋不能搁一个篮子里。
李子木安排完这些,又想了想,补了一句:各处存证的人,互相之间不要通气。楚府那边由楚乐涵亲自看管,太妃宫库房由慕北黎的暗卫对接,边关据点照常由赵衡的人守着。三方各自独立,定期核对封条完好即可。
慕北黎微微点头,对李子木这份细心表示认可。做生意的人,到底比旁人多一层周全——他想的不是怎么打赢,而是怎么确保打不输。
唐依收好当晚账房掉落的毒草碎屑,小心翼翼地装进密封瓷瓶里,又把瓶口用蜡封了一层。她一边封一边跟旁边的暗卫叮嘱:今晚值守的人,每人单独录一份口供,分开存放。巡夜记录也要抄两份,一份跟着瓷瓶走,一份留在宅子里。
暗卫一一记下,点头领命。
唐依把瓷瓶举到灯下看了看,蜡封严实,瓶身上她特意用白兰精油烙了一个小小的防伪印记——这印记是她做日化生意时惯用的手法,别人模仿不来。日后对峙的时候,时间、物证、人证,一环扣一环,谁也别想赖。
一件件证据规整封存下来,原本被动挨打的局面,一瞬间翻转了过来。东宫手握兵权、利用律法漏洞施压,可众人手握亲笔密信,攥住了对方最要命的软肋。
唐依看着桌上摆好的几个封存包裹,长长吐出一口气。这口气在胸口憋了大半个晚上了,这会儿总算松了出来。她转头看了看众人——慕北黎沉着脸在安排暗卫加固外围防守,十一带着人重新巡查院墙,白无寒在收拾地上的毒粉样本,安安靠在柱子上抱着木杖打盹,李子木终于坐下来喝了口白无寒给的水,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
一帮人,忙活了大半夜,个个疲得不行,可谁也没喊累。这种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有点心酸,又有点踏实。
她想起望月台上云陌尘说的那句话——你们这里,有烟火气。
是啊,这就是烟火气。不是什么诗酒风流、琴棋书画,而是一群人凑在一起,遇到事了,你帮我我帮你,吵吵闹闹,磕磕绊绊,但谁也不散。
忙活完所有事情,夜色已经临近三更了。晚风越发寒凉,吹得人直缩脖子。院内乱糟糟的灯火渐渐灭了,只留中庭一盏长明灯,火苗在风里晃啊晃的,倔强得很。
众人散了去休整。安安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账房破损的门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回头非得揍那帮孙子一顿之类的话。白无寒打着哈欠提溜着药箱回去了,走到半路想起还没给明天的病人配药,又折回来拿了两味药材才走。十一照旧是最后一个离开,在院子里又转了一圈,确认各处暗卫都到了位,才消失在夜色里。
庭院里只剩下慕北黎、唐依、云陌尘三个人。
慕北黎摩挲着封存完毕的信匣,目光看向皇城方向。夜色里皇城的轮廓隐约可见,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李砚舟急着立功,做事太过急躁了。连夜派人盗账、寄送密信,反倒露出最大的破绽。人心贪念这种东西,终究藏不住。
他以为拿捏住户部权限、朝堂人脉,就能黑白颠倒。唐依想起信里那些绝情的字句,语气微凉,他算透了律法漏洞,算透了朝堂制衡,唯独算漏了一件事——我们这帮人,从来不是被动等死的。一直留着后手呢。
云陌尘抬头望向夜空。东边那颗本命星,灰雾好像淡了一点,隐隐约约透出一丝亮意来。可西侧代表东宫的星轨,黑气缠绕得愈发厚重了,翻涌着的暗色像要吞噬掉整片天幕。
密信落地,因果闭环。太子气运折损了一分。他说,他接下来会加快动作。等不了半个月,大概率要提前强行定罪,仓促发难。
提前发难也好。慕北黎合上信匣锁扣,咔哒一声,眼底沉着笃定,越是仓促,破绽越多。只要他敢递折子立案,我们当场抛出密信,顺水推舟,一举扯出东宫结党、构陷商户的罪证。
……
皇城东宫深处,此刻依旧灯火通明。
李砚舟立在御案旁,执笔誊写着伪造的阴阳账本底稿。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纸面晕开一小团墨渍,他也没在意。指尖按着纸面,心里笃定得很——计划万无一失。送信驿卒出城好几天了,早该抵达别庄。万事尽在掌控。
他偶尔停下笔,侧耳听听窗外有没有什么异响,什么也没听见,便又继续落笔。
御案上的砚台是上好的端砚,墨汁磨出来又黑又亮,带着一股淡淡的松烟香。可这墨汁再好,写出来的东西也是假的——那些数字、那些日期、那些签名,全是捏造的。可他写得很坦然,手不抖、心不慌,仿佛这些事情天经地义。
在他看来,对付一个不听话的弟弟,用些手段再正常不过了。家产本来就该是长子的,凭什么分给小的?李子木占了便宜还卖乖,在商场上混得风生水起,也不说给哥哥一个好处,这不就是白眼狼吗?
他心里半点愧疚都没有。
太子坐在上首的椅子上,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扶手,发出笃笃的闷响:账目伪造稳妥?别留下对账的破绽。
殿下放心。李砚舟低头回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存档底册尽数篡改了,经手人全部换成咱们东宫的亲信。明儿后儿,户部例行商事巡检,我亲自带队上门核查,当场查获赃证,直接拿人,不给他留半点辩解的余地。
太子哼了一声,没再说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好茶,明前龙井,入口清甜回甘。可他的心思不在茶上——他在想另一件事。李砚舟这个棋子用得好用不好,关键就看这半个月了。若是能把李子木的商事产业吃进来,东宫的军费缺口就能补上一大块。到时候再运作运作,手里的筹码就更足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烛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两人身处深宫高墙之内,全然不知那封耗费心力送出的密信,早已落入对手手中。自以为布下了天罗地网,攥住了生杀大权,殊不知每一步算计,都白纸黑字地变成了反噬自身的罪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