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宅院,长明灯的光影摇摇晃晃。
唐依摸着封存信匣的木纹,指腹感受着木头上细腻的纹路,心里头彻底踏实了。
从前众人靠着防备、周旋勉强求生,走一步看三步,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如今手握亲笔密信,抓牢了东宫的软肋。明面有慕北黎的军权和娴贵妃的庇护兜底,暗处有铁证锁住对方命门。两条线并行,不再任人拿捏。
她抬头看了看天。东边那颗本命星,灰雾好像又淡了一点,隐隐约约透出一丝亮意来。像是什么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开始松动了。
云陌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旁,也抬头看着那颗星。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周身气息淡得像一阵清风。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那颗星,比前几日亮了一点。
唐依转头看他。
命轨在往好的方向走。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今晚是个转折点。密信到手,因果线收紧了。接下来不管对方怎么挣扎,主动权已经不在他们那边了。
唐依没接话,只是嘴角弯了弯。
天边开始泛出一丝鱼肚白。远处的屋脊、树梢、巷口,一点一点从夜色里显现出来,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慢慢泼了一层淡淡的灰蓝色。鸡叫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唤醒了沉睡的城池。
夜色将尽,天光快要破晓了。
一边是深宫里筹谋算计、骨肉相残的歹毒用心;一边是收好铁证、静待时机的沉稳布局。
朝堂风波的胜负天平,悄无声息地,彻底偏了。
天色将亮没亮透,夜色褪成灰扑扑的青蓝色,跟旧衣裳洗多了的那种颜色差不多。城西宅院彻底安静下来了。中庭那盏长明灯燃了整宿,油烧到见底,灯花爆了一声,蹦出几点火星子,又很快灭掉。剩下那一点温热顺着灯罩慢慢散开,院里只剩巡夜暗卫的脚步声,轻得跟猫似的,一圈一圈绕着院墙走,踩到青砖缝里的碎沙子都没响动。
唐依推开卧房的门,外衣都没来得及解,腰带还系着,一头就栽到了床铺上。连着好几宿熬到后半夜,又要核对证物又要排布人手,那根弦绷得太紧太久,跟拉满的弓似的。身子一沾褥子,骨头缝里的疲惫就像涨潮的水,顺着四肢百骸往上翻涌。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块,怎么也撑不开。
窗外头夜风顺着窗缝钻进来,纱帘边角被吹得一飘一飘。屋里留了一小簇烛火,豆大的光焰摇摇晃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墙上一伸一缩。
她心想今儿总算能睡个囫囵觉了吧。枕头还没焐热乎,意识就有些模糊了。
谁知道闭眼还没多大功夫,意识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住了脚踝,直直往下拖,拖进一团混沌里头去了。
梦里头天色发黄。
不是正经的日头光,倒像沙尘暴来之前的那种闷黄色,天跟地之间浑浊一片。漫天灰土飞得睁不开眼,风里裹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京城大街上乌泱泱挤满了穿官差服饰的衙役,一个个板着面孔,腰里别着铁链子。那链子拖在青石板地上,哐啷哐啷的声响顺着风传出去老远,听得人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街口墙根底下贴满了官府告示,白纸黑字,上头盖着户部跟刑部的双联大红官印。告示上写的那几行字,一个比一个扎眼——商户李子木,匿税贪赃,私藏违禁药料,即刻收押,全部商行查封。
她心里头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画面一转,直接切到日化铺门口。
往日里热热闹闹的铺面,门板全被人卸了下来,七歪八扭靠在墙边,木头上还沾着泥脚印。货架子推倒在地,一声碎了不少。香皂、面霜骨碌碌滚得满街都是,过路的百姓不懂深浅,一脚一个踩过去。好好一盒子面霜,转眼踩进了泥地里头,白花花一片跟烂泥搅在一块。门头上横七竖八贴满了封条,朱红大印压住了原来印在上头的白兰纹样。几个衙役手里拎着木棍,横眉竖眼地驱赶围观看热闹的人,推推搡搡的,有个小姑娘被挤得哇哇哭。
隔壁的连锁酒楼也同步落了锁,大红灯笼被人扯下来摔在地上,碎了一地红纸。粮仓、城郊货仓,处处被官兵围了个水泄不通,库房门上钉死了封条,进出物料一律扣押。经营这么多年的家底,前后不过半个时辰,连根拔起,跟刮地皮似的干净。
视线又往前拉扯了几步,到了十字街口。
李子木双手锁着粗重的铁镣,那铁链子磨得他袖口都破了,手腕上皮肉翻开,血珠子顺着手指尖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暗红。发髻散了,一半头发披在肩上,脸上沾着灰土,原本一双温和的眼睛耷拉着,没什么神采。脊背被后头的衙役使劲往下按,被迫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膝盖磕在石缝里,那个疼法,光是看着都替他觉得难受。
带队来抓人的那个官,穿着一身户部官袍,腰间挂着牙牌,走起路来袍角带风。脸色冷冰冰的,半点兄弟情面都不留。
正是李砚舟。
他手里捏着一本伪造的阴阳账本,站在当街,一条一条念罪名。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往人耳朵里钻,跟刀子似的。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个早前被日化铺治好脸上红癣的妇人,急得直跺脚,想挤到前头替李子木说两句好话,直接让衙役拿胳膊挡了回去,差点推个趔趄。
我每季度按时报税,回执齐全,账目笔笔清白!李子木抬着头,嗓子已经哑了,拼了命在辩解,脖颈上青筋都暴了起来,账本副本在外头存着呢,你们手里拿的是假账!
李砚舟低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冷漠还是快意,总之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他往李子木跟前凑了两步,嘴巴凑到他耳朵边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副本早就被东宫的人截了。楚府密库昨夜走了水,所有备份凭证烧得干干净净。
他顿了顿,语气甚至带了那么一丝笑,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弟弟,你拿什么自证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