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路小队互相不认识,各走各的路。就算其中一路败露了,也牵不出另外四路,更牵扯不到这个宅院。所有探查到的文书,就地封存,不走京城陆路传送——走漕运支流暗渠,隔水递回来。
骨哨的声音落下还没过一盏茶的功夫,院外暗处就陆续有了回应。几声鸟叫,几声犬吠,远远近近交错着——这是密探就位、收到指令的回执讯号。
慕北黎走到院中空地上,背对着众人。晚风吹过来,衣袍微微动了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也在替他传话。他抬手解下腰间的暗卫调遣虎符。虎符一分为五块,每一块的纹路都不一样,对应五路小队的口令。
他开始隔空下达指令,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夜风能带走那些字句:第一队,子时动身,走北边陆路进淮西。藏好身份,不准碰州县官衙。第二队,丑时出发,乔装流民,去城郊田庄投靠佃户。第三队,寅时混入职役,轮值户部废档库房。第四队,天亮了去寻访那个隐居的书吏。第五队,加急传信西陲,调取军备旧档。
所有探查到的东西,原件就地封存藏好,只誊抄副本回传。但凡遇上盘查,扔了文书保命,不准自报身份牵连主家。
一道道指令落下去,城外暗处的人影开始动了。脚步轻得像风过草梢,融进漆黑的街巷,几步之后就再也看不见了。没有锣鼓,没有号令,朝野上下最难察觉的一次密探行动,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铺开了。
云陌尘一直坐在廊下没动。他抬头望着夜空,星轨在头顶缓缓移动,指尖轻轻摩挲着小臂上的星脉。月光照在他侧脸上,轮廓显得格外清晰。
五队人的星气全都遮住了,东宫的星煞捕捉不到踪迹。前期探查不会暴露。他顿了一下,语气微微沉了沉,不过李砚舟的命星最近沾了太子的气运,势头偏旺。取证途中,会遇上人为的阻挠。
阻挠无非两件事——销毁旧档、灭口旧人。慕北黎神色平静,像是早就想过这一层了,我已经提前传令出去了,调动外围的眼线,盯紧所有经手过旧账的胥吏和旧仆。但凡有人被官府叫去问话、或者突然不见了人影,立刻转移藏好,保住人证。
众人回到厅堂坐下。夜还长,没什么别的事要办,就着烛火把兄弟二人过往的恩怨又理了一遍。
李子木年少的时候科考没考上,寄住在李府别院里。那段时间,他亲眼看见兄长收纳地方官员送的银子,看见赈灾粮草被人变卖。那个时候李砚舟官位还低,做事多少有点顾忌,不敢太放肆。后来攀上了太子,靠着东宫的势力一路往上走,贪腐的手笔也越来越大。
李子木早年偷偷留过几笔零碎的证据。可碍着那是亲哥哥,一直压着没往外捅。就是这份心软,反倒被人捏住了软肋——你越不忍心动手,对方越觉得你好欺负,构陷施压一回比一回狠。
他其实一直恨子木。唐依翻着早前整理好的李家旧事笔录,一页一页慢慢看,轻声说着,恨子木经商自立,不用巴结朝堂权贵,活得自自在在;恨子木待人好,旁人愿意跟他交心、愿意帮他;更恨的是——一样是李家出来的,他钻营了半辈子受尽磋磨,子木却能安安稳稳地立住脚跟,攒下人脉家底。
慕北黎接过话头:嫉恨叠加上权欲,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这回我们深挖罪证,不光是为了救人,也是为了斩断这笔烂账。李砚舟留一天,子木就一天被软肋牵制着,不管经商还是过日子,都束手束脚的。
唐依放下笔录,端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味比刚才浓了不少,她也没嫌弃,仰头喝了个干净。
慕北黎看着她灌凉茶的动作,没说话,默默拿过茶壶,走到角落的炉子边上重新热了一壶端回来,给她倒了一杯热的,放在手边。
唐依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冒着热气的茶,什么也没说,端起来喝了一口。
有些东西不用说出口。一个眼神、一杯热茶,就够了。
正说着,院外头传来两声短促的叩门声。不是普通的敲门方式——两短一长,是城外暗卫传回首轮探查简报的暗号。
十一出去取了进来。卷成细筒的桑皮纸条,展开来借着烛火看。他看着看着,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了。
淮西那边查到点东西了。他把纸条放在桌上,当年赈灾银两,有一半经由一家匿名银号洗白的。这家银号幕后出资人的名字查到了,挂着太子舅家的名头。
他顿了顿,接着往下看,眉头越皱越紧:还有一桩。城郊田庄那边,最近突然加急清算账目,连夜转移库房里的账簿。摆明了有人提前通风报信,让他们在销毁证据。
安安攥紧了拳头:我们这边刚派人去查账,对方就收到风声了?
消息没有泄露。慕北黎摇了摇头,不是我们这边的问题。是李砚舟这个人本身多疑。每逢朝堂上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头一件事就是销毁旧档、转移赃证——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条件反射一样的自保本能。就跟老鼠一样,听见点动静就往洞里钻。
不过也不算坏事。他拿起笔,开始写加急密令,他越慌,越容易露出破绽。一慌就容易犯错,犯了错就有缝给我们钻。
他写了两道密令,封进蜡丸里:
传令淮西小队——先别动大额账册,那些东西对方看得紧。先搜集零散的签收白条,越不起眼越好,那些碎纸片对方不会设防。蚊子腿也是肉,碎白条攒够了照样能拼出全貌。
传令城郊小队——对方要转移账本就让他转,别拦。全程跟上,记清楚转运路线。顺着这条线,能找到他们藏赃银的秘库。他们搬得越多,露出来的尾巴越长。
灯下落笔,每个字都精简得像削过的竹片,不留一句废话,也规避了任何笔迹上可能被人抓到的把柄。
这时候,刑部临时监牢。
牢房深处又潮又冷,石壁上渗着水珠,地面上积了一层浅浅的脏水,踩上去黏糊糊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霉味,混着稻草腐烂的气味,闻着叫人犯恶心。角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长了一层青苔,绿幽幽的,摸上去滑腻腻。
李子木坐在墙角一堆枯草上。手腕上的铁镣磨出了一圈红肿的血痕,衣裳上沾满了灰土。牢里不让点灯,只有廊道尽头挂着一盏豆大的油灯,那点子光影摇摇晃晃地照进来,把他的人影映得单薄得很。
他靠着石壁,闭着眼,呼吸很匀。乍一看像是在打盹,其实心里头一件事一件事地盘算着——哪路密探该出发了,唐依那边证据收得怎么样了,李砚舟这会子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