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轮值的狱卒端了一碗囚饭过来。粗粝的糙米饭,一碗清水汤,连片菜叶子都没有。碗边还磕了一个豁口,糙得刮手。狱卒把碗往地上一放,趁着弯腰的功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话:城外传了信过来。网已经撒开了,正在掘根。您不用忧心牢里的事,稳住就行。
李子木垂着眼帘,指尖微微颤了一下。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平平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狱卒提着灯笼走了。脚步声远了,牢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老鼠叫。
李子木睁开眼,看了一眼地上那碗糙米饭,没有动。他早就猜到了——唐依他们不可能被动等着应诉。那帮人一定会反手取证、制衡对方。他这些天在牢里闭口不辩、不申诉、不喊冤,任由狱卒看管,就是故意做给李砚舟看的——让他觉得弟弟已经认命了、束手无策了,好叫他放下戒心、大张旗鼓地销毁罪证。
殊不知,越是手忙脚乱地清扫痕迹,露出来的破绽就越多。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在昏暗的牢房里,这个弧度几乎看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他才动了动身子,伸手把那碗凉透了的糙米饭端起来,慢慢吃了两口。饭是糙的,汤是淡的,可他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在外头,唐依他们正拼了命地跑;在牢里,他也不能垮。吃饱了,才有力气等。
另一边,户部后衙私宅。
李砚舟把官袍脱了,只穿着里衣,坐在案前烧东西。炭火盆烧得通红,一张一张泛黄的收支账目从他指尖滑进去,卷曲、发黑、化成细碎的灰烬。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把他眼底的血丝照得格外清楚。
屋里弥漫着一股纸张燃烧的焦糊味,呛得人嗓子发干。李砚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张接一张地往火盆里送,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烧一堆废纸。
门外亲信躬着身子回话,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张:
大人,城郊田庄的账目连夜转运完了,旧账残页全数烧毁。淮西那边的旧部已经遣散回乡,封口银子足额发了。户部废档库房那边,也安排人堆了霉变的废纸,把旧案卷宗挡上了。
李砚舟拿着火钳,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炭火盆里的灰烬。火光跳了跳,映在他眼底。
宫外头、漕运上头、各行商行那边呢?有没有什么动静?
市面上一切如常。城西宅院安分守己,没有递状翻案,也没见他们联络朝臣走动。
李砚舟听完,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拿到商事凭证又怎么样?不敢递状,说到底还是怕了。一群做买卖、看病的,能翻出多大浪来?他把最后一张账页丢进火盆里,看着它烧成灰,把旧账烧干净,等审案那天当堂定罪,一了百了。
他觉得自己这局棋下得稳稳当当的——所有可能翻案的隐患都清理了,旧账烧了,证人散了,该堵的嘴也堵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城外五道密探暗线已经织成了一张大网。
他烧掉的,不过是他故意留下的无关紧要的假账。
他转移的,不过是几个空置的虚名田产。
他遣散的那些人——大半早就被密探提前截住了,私底下录了人证证词。有些遣散回乡的旧部,走到半道上就被接进了安全的地方,好吃好喝供着,就等着开口作证那天。
三更天的时候,城西宅院又收到了消息。这回是漕运暗渠传回来的。
第四路小队顺利找到了那个辞官的旧书吏。对方手里果然留着东西——一份亲笔手记,记了七年来的受贿明细,哪天收了多少银子、从谁手上接的、用的什么由头,记得一清二楚。不光如此,太子私下召见李砚舟的日子、许诺了什么官位,他也一一记在册上。这个人辞官之后,在小镇上开了个豆腐摊子,表面上是起早贪黑磨豆子,暗地里把这些东西藏在一口旧缸的夹层里,三年了,谁也没发现。
第五路那边也有消息了。西陲军备台账的副本顺利拿到手了。拿过来跟户部的核销文书一对照——好几处笔迹明显是伪造的,墨迹新旧痕迹完全对不上号。有的字看着像是好几年前写的,可墨色新鲜得很,分明是最近补上去的。更可笑的是,有一份文书上写的日期是腊月二十八,可那天的军备出库记录里提到的货物品类,根本就不是冬天会调配的物资。
一份份外围罪证,连夜汇总封存。盖上边关暗纹印鉴,分门别类锁进楚府的三重秘库里头。这些罪证和之前收集的商事清白卷宗分开存放,两个地方互不牵连——就算一处被搜了,另一处也安然无恙。
唐依摸着秘库封条上冰凉的铅印,转头看向身旁的慕北黎:两边的证据都齐全了。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慕北黎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稳稳的,等所有罪证的链条一环扣一环全咬死了,等李砚舟开庭审案、信心满满拿出伪账定罪的那一刻——当堂抛出来。现在出手太早,太子能动用皇权把卷宗压下去,那不就白费功夫了?
我们先握住底牌,稳住局面。一边等密探查实赃证,一边稳住城里的舆论、看住牢狱的动静。官司和权斗两条线并行走,救人和破局同步推进。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灯火里众人疲惫却坚定的脸,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虽然很浅,但足以让人心里踏实几分。
都去歇一会儿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安安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往厢房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桌上抓了一把蜜饯果脯塞进袖子里:万一后半夜饿了,垫垫肚子。
白无寒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你这是怕饿还是怕馋?
我是怕你们这帮人后半夜又不管不顾地忙,连口东西都不吃。安安瞪了他一眼,抱着果脯跑了。
白无寒愣了一下,低头笑了一声。这丫头,嘴上不饶人,心比谁都软。
十一也起身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卷宗,犹豫了一下:今晚我守着,你们放心睡。有风吹草动我第一个喊你们。
慕北黎看了他一眼,没推辞,只说了句:辛苦。
十一摆摆手,搬了把椅子坐到了廊下,正对着院门的方向。夜色里他的轮廓看不太清,只看见一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偶尔动一动——那是在拨弄暗卫传讯的竹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