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这个人话不多，但做事从来不用人催。从李子木出事那天起，他就没睡过一个整觉。今夜也不例外。
白无寒路过廊下的时候，往十一手里塞了个纸包——安安刚才藏的果脯里，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截留了一小袋。别光盯着，嘴里嚼点东西，提提神。
十一接过来，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是山楂干。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什么，拈了一片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倒是把困意驱散了不少。
夜深了，风也凉了。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虫鸣从墙外头隐隐传进来，一声接一声，倒给这紧张的夜晚添了几分乡野气。
夜色沉沉，压在京城上空。
皇城里头，权奸在烧账销迹，步步紧逼。
皇城外面，密探分头潜行，掘地三尺找证据。
牢狱深处，铁链锁着的那个人闭着眼靠在墙上，呼吸平稳，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心里一盘一盘地算着什么。铁镣冰冷，石壁冰凉，可他心里头有数——外头有人在拼命，他不能先倒下。
明面上这是一场商事讼案。
里子呢？是朝野派系的对垒。两张卷宗，一正一邪，一守一攻。无声拉扯之间，京城的风向，已经悄悄地偏了。
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又是新的一天。这一天，不知道会往哪边倒。
三更天过了，城西宅院总算彻底安静下来。
忙了这好些天的人，一个个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楚府那边封存的罪证，边关密探传回来的回执文书，还有宫内留存的备案，全一样一样归置妥当，没有一样落下。厅堂里的烛火一盏接一盏灭掉，就剩廊下两盏长明灯，昏黄的光打在青石地面上，把院子里几棵老树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唐依推开自己偏屋的门，一股子霉味儿混着淡淡皂角香飘出来。她这几天就没怎么正经睡过一觉，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似的，指尖上还沾着翻卷宗蹭下来的纸灰，搓都搓不掉。连日里东跑西颠地取证、对接各处人脉、排布后路，那根弦一直绷在嗓子眼儿，这会儿一沾床板，整个人就像一摊泥，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外头风过树梢，沙沙响了几声，她意识一松，就沉进了梦里。
这一觉起初还算安稳，连个梦影都没有。可到了后半夜，一阵刺骨的冷意猛地窜上来，跟大冬天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似的，眼前场景啪的一下就变了。
耳朵里先有了动静。
不是宅院里夜风吹过窗棂的细响，是惊堂木砸在案板上的闷声——咚、咚——两下，沉沉的，震得脑仁儿疼。
她睁眼一看，入目的是顺天府大堂。黑漆大横梁上悬着那块明镜高悬的牌匾，金漆都磨花了，堂下两侧衙役一人手里攥着一根水火棍，面无表情地站着，跟庙里泥塑的判官似的。日头被屋檐挡在外头，大堂大半地方都笼在阴影里头，潮气裹着一股子陈年尘土味儿，跟刑部大牢那股子味道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唐依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场景她梦过，不止一回。可这回不一样，不是监牢，是朝堂会审的场面。
她往堂上看去，主审位置上坐着一个穿深青色刑狱官袍的官员，眉目冷冰冰的，下巴微微抬起，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这人唐依认得，是户部挂靠在顺天府的会审推官，平日里跟李砚舟走得极近，说白了就是东宫外围的人。
再看堂下正中，李子木跪在青石板上。
他身上的囚服皱巴巴的，袖口磨得毛了边，手腕上戴着全套重镣，铁环勒进皮肉里，磨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珠子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暗红色的印子。可他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也不肯折的树。
人证物证齐备，商户李子木匿税谋私，私藏禁方，你可认罪？那推官拿起惊堂木又是一拍，声震满堂。
李子木抬起头，嗓子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账目清白，凭证齐全，我不认。
这时候，侧面那扇小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李砚舟迈步进来了。
他穿一身齐齐整整的官袍，腰间那块牙牌擦得锃亮，走路不急不慢，神色从容得跟来赴宴似的，一点看不出半点阴鸷劲儿。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嗒、嗒、嗒，每一声都稳稳当当的，带着股子胜券在握的笃定。他也不用跪拜，径直走到判官身侧站定，抬手递上一卷泛黄的纸卷。
大人，臣呈上当庭人证供词，补全罪证。
唐依站在旁听席位上，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影，心脏猛地往下坠了一截。她看得真真切切——那卷供词的纸张崭新得发亮，墨迹浮在纸面上，颜色深浅都不匀，分明是临时赶写的假货。就连封口的火漆都是新近才烙上去的，纹路还带着气泡。
紧跟着，两个穿得破破烂烂的汉子被衙役押上了堂。两个人耷拉着脑袋，浑身筛糠似的发抖，一开口就照着编排好的词儿说了：
小人早前跟李子木合伙做买卖，他私底下吩咐我们拆分流水，把税银藏起来，好躲朝廷的课税。
日化配方里确实掺了受限的药草，他私下托我帮忙采买，从来不跟工部报备。
两句话一说完，满堂衙役齐声肃静。
唐依一下子反应过来了——这两个人哪里是什么商户，分明是外头流浪的饥民，被李砚舟提前花了银子收买，安排到公堂上来演戏的。她心里急得火烧火燎，想冲上去把全套完税凭证摊开给所有人看，可一抬手才发现，自己的胳膊腿全不听使唤了，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绳索捆得死死的。
她什么都看得见，偏偏张不开嘴，迈不开步。只能干瞪着眼，看着事情一桩桩往最坏的路上走。
堂下，李子木盯着那两个作伪证的人，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他转头看向主审推官，声音稳当：这二人并非与我合作的商户，我从来没跟他们对过账、做过买卖，证词是假的，请大人查验商事往来底档。
推官冷冷扫了他一眼，压根不接这话茬，反手从案头甩出一叠涂改过的户部台账，啪地扔在李子木面前。
本部存档账目在此，人证也当堂指认了，你还要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