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人为臣,所谋固然为君夺势,却也必在为君取利的同时,亦断君主后路。”
正如古之所言“飞鸟尽,良弓藏”,李向安乃一绝顶聪明之人,故而虽为君主尽力,却也必要保得自己能始终稳居其位。
“当时先皇虽因长子谋逆所行寒了心,却毕竟还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便是卧病居中也还牵挂着,三天两头总得打听一番,一闻其死讯,当日就被气得吐了血,那股怨气可想便是记到了陛下头上,却也已无力如何,未出半月便撒手人寰。而此事虽本非陛下之意,却也受先皇迁怒而百口莫辩,及至先皇驾崩之日,都不许陛下再入寝中侍疾拜见。”
“先皇驾崩之时,却不许储君入见,此事传外岂不正叫人疑心有异?”
“正如殿下所言,后来今皇即位,当时李燮犹任相国之职,便在陛下临朝首日就领群臣迫问其弑兄之行,忤逆先皇,当叩其罪!”
这番过往便只是如今作旁的听来,亦是灼人肝肺,慕辞便喝了盏中温茶又起壶斟满,却闻对席之中周容仍续而为述:“也是因落得有此一道话柄,在其后陛下欲革朝中群侯旧制之时更是频频受阻,则莫说是在那之后有拿余侯为名掀兵作乱的了,就是在此之前也多的是议论今皇得位不正的说辞。”
“当时与先皇长子交好的陈康王乃陛下庶兄,当年皇长子谋变,他亦有所牵连,却因李向安迫杀长子使落恶名之故,多年来陛下始终不曾动之分毫,后来群侯谋变,除了东稷侯以外,便都是想扶这位庶次子为皇,至于那些关乎余侯的,不论是说陛下宠信叛臣致使边境有失,抑或后来迫杀良臣之说,无非都是为了添罪,以正其出师之名罢了。”
“既是如此,父皇又岂会不明其念,却因此而对余侯耿耿介怀?”
听来慕辞竟生此问,周容亦有所惑而抬眼瞥其态中存意,却也品茶为叹,“毕竟于陛下而言,余侯既是其至交好友,又是曾将性命托付的妻舅,如何能同于寻常君臣?说到底,今多往事,终是陛下最难释怀。”
“说来,那位先皇长子的品性究竟如何?当真一无可取?”
周容听言却笑,“那毕竟也是被先皇一手教导长成,岂能一无可取?虽说性情确实桀骜不驯,却也并非毫无品学,倒是也过于倨傲,才叫人有了可乘之机。”
慕辞默然而为相国添茶,相国受之惶恐,忙为双手而迎。
“我却不明,李向安做了这么多损人害德之事,父皇难道就不曾对其有所提防?”
“李向安乃是先相国嫡子,往年在朝野而见,亦是辅佐今皇登基的重功之臣,而陛下却从未许其承父之职而居相位,便已是显然掣肘之意。”
纵非相国,却也是地位仅次于相国的左丞,如此一举,到底是要掣肘他李向安,还是要拿他去掣肘相国?
慕辞心中暗为所思,又问道:“方才相国言及父皇即位之初便欲乘锐气革制变法,如此重举想来亦与之后诸侯叛乱多有牵连吧?”
“殿下此言可谓正及要紧!”
周容端盏饮茶,慕辞便只静候其后言。
“如今国中存名的彻侯都只得一干净爵名罢了,而今皇即位之初,所临见的每一位彻侯皆掌其境为主,手握重兵邑赋,说是分治为君也不为过。想要收回这些人手中的权柄,那可真是难如登天。”
慕辞听罢浅浅勾唇,似笑而问:“便如左丞这般诡智,竟不能如先前谋算先皇长子一般,谋算这些彻侯?”
“殿下此言岂不说笑?李向安纵然口齿玲珑、诡谋无双,却毕竟也只是个文人,总不能光拿个笔杆子就去与那群侯对峙吧?”
话及于此,周容念起那个故人又不住一声长叹,忆来那些年的风雨,他在那时虽尚未及中枢,却也见的是惊心动魄。
古制彻侯各掌兵马,便在他的舅父曾武侯之前,国中大司马一职几乎形同虚设,而今皇即位之后,余成不但身居一品彻侯之爵,更手握此司马掌军大印,于是上承皇命巡关治军,一来监巡国土,二来也是以其悍武铁腕收统兵权。
亭中只闻相国所叹,若此铁腕硬砥之行,也就只有余成能担此举,便是只凭其手中一对双刀即足令人闻风丧胆,更莫说他在当时还是皇上全然置信,予以重权之臣。
奈何盛极必衰也是古来常理,如日中天则必行西落,乃至真到了剑拔弩张之时,曾为国中第一战将的余成却已失迹皇旗麾下,终只得由镇皇独身撑下整场战局。
山庄一叙,归而书房之中便为今日之言又思半日,及夜已深,慕辞虽归后庭,而思绪却仍绕未休。
沐浴的热水早已备妥,沈穆秋回头却见慕辞仍坐在那边出着神,便轻步走了过去,发现他仍未察觉自己,就微微俯下身去,窃眼打量他的神色。
却是忽觉颊边触痒,慕辞这才发现人早已凑在自己身旁,他俯身的长发都拂到了自己脸上。
慕辞回神而笑,连忙起身解衣入浴。
“今日去见了相国一趟,回来便见你心事重重。”
沈穆秋悠然温语着,便来到了他的身后为他梳理长发。
慕辞微微偏过头来,顾见他修长的手指穿在自己发中,便又不禁多瞧了片刻。
“哪里伺候的不妥,还是弄疼殿下了?”
慕辞为他戏问而笑,也作轻轻叹道:“只是在想我又何德何能,竟能得此天仙般的郎君伺候。”
篦子拂及半中,沈穆秋又微微俯身来轻凑在他脸颊耳畔,“难道殿下不喜欢?”
慕辞转身拨得水动成响,便伏在桶沿轻抚着他的脸颊,打量着他的模样,亦是心如水软,“怎会不喜欢?却是想来这些琐事也有下人能做,只怕累着你的身子。”
沈穆秋才发现,原来自己在慕辞眼中竟是这等娇柔孱弱,一时也是哭笑不得,“可给我打住啊!人生在世谁还没个小病小痛的,不能稍微病一场就真把我当病秧子了。”
慕辞被他诌的来气,便往他脸上弹了些水花,“你那还叫小病小痛?我若再不多顾着你些,任着你胡来谁知道你还能往自己身上闹出些什么事来!”
沈穆秋却向来是个心大的,眼下越是被他骂,倒是越觉舒爽得很,“还得是心肝儿最疼我~”
“油嘴滑舌!”
眼见慕辞终是也被自己逗得开怀了些,嵌在两颊里的靥窝盈盈软软,沈穆秋便也轻轻捏了捏他的脸,“终于笑起来了?”
慕辞却只入神的凝视着他。
“稍安勿躁,”沈穆秋亦俯身来与他对视着,“有些事若是一时不得头绪,便先放一放,静观其变或许也能见其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