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之初,廉庚回朝,一归京府便坐堂理案,朝中大臣便也多有揣测打听的,然而司寇府的消息何其严密,便是越叫人打听不透,议论便越多纷杂。
且说此番与邪教牵连着一同落入廉庚手中的更还有几宗谋逆大案,如此倘若真要一查到底,更不知还能连藤带瓜的扯出多少旁枝。
却偏偏司寇府收束甚紧之时,镇皇的意态又更惹人揣测难明。
臣民谋逆自古便是君王逆鳞大忌,却观他们当今这位皇上,倒对此毫不在意似的,丢着一方司寇府查案如常,却领文武百官前往成墉冬狩。
成墉乃是皇都朝临护城,城中亦有一座行宫,行宫围外一片广林便是皇苑围猎林场。
辰时皇驾仪队便将起行前往成墉,慕辞则于卯时便已起身,沈穆秋为他梳整了冠发,又为他整理轻甲。
慕辞此去猎林虽也有护驾之责,却毕竟不是上战场,故而所戴也只是一身仪礼轻甲,鳞革修纹,玉带环勾,腰佩礼剑,再将配甲的披风为他系上,沈穆秋便稍退了两步,将他仔细的上下打量了一番。
慕辞的身形挺拔修长,却是肩宽虎背的形廓,穿戴战甲便是魁梧威武,而配这身礼甲倒是风度更胜。沈穆秋忍不得将他多瞧了一番,才又上前来再为他细细整理衣领披风。
“此去成墉路途不远,至多十日便可归来。”
“嗯。”
慕辞抓住他理在自己襟前的手,“我不在这几日,就要委屈你尽量莫出内庭,如有所需,就打发下人出门去采买。”
“放心,必不会给你添乱的。”
慕辞又将他抓近了些,低言道:“如今山中太冷,等来年开春天气暖和了,我便带你去那雾明山庄踏青,那山庄中景致极好,想来你也会喜欢。”
沈穆秋应言为笑,又轻轻捧过他的脸来与他唇磨相衔了一吻。
“好了,你该出门了,不然再耽搁一会儿时辰该晚了。”
慕辞恋恋不舍的仍将他的手指握在手中轻轻捏着,又忽然捧住他的后颈将他揽来怀中往他颈侧轻轻咬了一道红痕,这才动身出门而去。
行至前庭,牟颖亦随而送行。
“先前吩咐的事可去安排了?”
“殿下放心,都安排了,想来不待正月便可备妥。”
慕辞待于旁人向来显得孤冷,便是牟颖这般在他身边掌事了十多年的老仆,也鲜能见得殿下几回温笑。
“记住此事切不可叫穆秋预先知晓。”
“明白。”
慕辞颔首,便翻身上马,引列而去。
镇皇本非贪娱之君,每年除却必要的祭仪之外,便鲜有林猎之行,若此冬狩之举更是多年未见。
此番皇驾出行,文武百官除却那被禁足的左丞与忙于审案的司寇之外多半随行,而后宫妃嫔镇皇则是只带了华贤妃出门。
皇上一行携走百官,朝临城中一时倒落得冷清了不少。
元燕受慕辞吩咐留在城中守察形势,便于午后听得守在司寇府那边的线人传归了些消息,即吩咐了车马外出。
马车避止巷中,元燕掀开厢窗掩帘便可瞧见那边司寇府的后门果然还停着另一辆简驾马车。
方闻线人所传,今日皇驾方行离京,左丞府那边便有了动静,偷鸡摸狗的一辆简驾马车绕着小道外出,只怕是看着如今司寇掌局也颇有些按捺不住了。
一直瞧着那边出门办事的人乘上马车离开,元燕方才放下掩帘,靠回厢中吩咐回府。
王府思梧庭中,沈穆秋居闲也不爱闷在屋中,便独坐在那方临池的小亭里读阅着他从慕辞书房中寻来的一本古史典籍。
凛冬的寒意犹是刺骨非常,冽冽一缕凉风入亭正从他发边拂过,却是倏忽将他引了抽神书外,下意识转头往亭外的梧桐树下看了过去。
今日天间云薄放晴,庭下雪色渐消,却似有一缕横风刮过薄雪扬尘,往那树下一掠竟如飘忽隙影拂过,却令他些觉诧异的瞧着那边微微蹙眉。
“沈君,元二公子方从外头回来,说是有事该向沈君您回禀。”
沈穆秋尚盯着那树下浮思时,却闻牟孚安过来如此汇报,一时也觉诧然的便下意识从凭几里直起了身来。
沈穆秋将书本铺放在手边,“既然元二公子有事商议,便请他过来吧。”
“是。”
未久,元燕便循揽水曲廊走入此间观景小亭,沈穆秋便也起身与之迎礼相会。
“先前也听牟家大郎说起过沈君身有痼疾,须得好生安养,如今冬日风雪凛冽,沈君怎在此处受风?”
“多劳二公子挂怀了,在下小疾已愈,并无大碍,待在屋中反觉憋闷,这才在此亭中烹炉备茶,赏景宜情。”
话间沈穆秋亦已邀了元燕同入矮榻而坐,小几之上也已奉上茶盏。
“听闻二公子方才出门替殿下办事,一行劳累,还请用茶。”
沈穆秋笑言作邀,元燕却于无意间的一撩眼,瞥见他发掩之下的颈侧隐有一抹印红,便也极快挪开了眼去。
“不过就是听得司寇府那边线人有报,过去瞧了瞧,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殿下先已有嘱,关乎王府中事还是该来向沈君汇报一句。”
虽说他与元燕先前也不过寥寥几回碰面,话都没多说过几句,却前个月尚在那乡中养病时也听乔庆闲聊时说起,只道这位元二公子乃是如今王府肱骨,又出谏臣之门,便也颇承其父风骨,实乃一锋锐之臣。
眼下他忽而言报于此,沈穆秋自也品觉其言外弦音里更有几许试探之意。
“我毕竟不是朝云命身,而今虽居王府却也非摄朝局之人,二公子乃是殿下府臣,与我议论只需取得便妥即可,若言汇报那便是我僭越了。”
元燕自幼承其父之教导,既为谏臣佐君,则不但要忠于职守,更要时刻明君耳目,其中尤要提防的便是内庭掺事。
而慕辞如今却将沈穆秋的身份摆得颇为特殊,既是内庭之人,又不避之议言前庭政务,此状自是激人警敏,然而慕辞待他又极为偏倚维护,元燕自知明谏不得,便也只好趁着殿下不在方能寻由过来探一探底。
“沈君若言此僭越,回头殿下若是知道了保不齐还得数落我呢!如今殿下的意思为臣皆已明白,沈君于此王府之中亦属主君,臣等自当敬重。”
元燕言作戏谑之色,沈穆秋听来则也应而笑为轻释,半作玩笑道:“二公子可别难为我了,朝事何等复杂繁重?我也好不容易落得如今清闲,又作个局外人,至多听一听举点建议,至于是否取用,全凭公子斟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