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壮看见他娘脚底板上那一片一片的青红斑块,脸都白了。
他问我这是什么东西。
我告诉他这是鬼手青。
其实就是活人被阴灵吸取阳气后,身体气脉枯竭的表现。
等大壮娘全身都泛出这种青斑,那就回天乏术了。
大壮扑通一声跪下了,眼眶通红地求我救他娘。
我把他拽起来,跟他说不是不肯伸手,有些事得先弄清楚。
我说你娘被缠上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跟你说过什么怪话?做过什么怪事?
大壮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他颤抖着说他娘那段时间老跟他重复说梦见了一个相同的白胡子老头儿。
那老头儿就好像是认识她一样,就那么自然地站在她床头跟她说话。
她问人家是谁,人家就叹气,说“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我的”。
连着梦了三天,后来就不做梦了,改闹动静了。
白胡子老头?
我心里头忽然闪过柴垛旁那只瞎眼的、嘴筒子上那一圈白毛的老猫。
那猫来了五六年,加上它来之前活的年头,怕是早就超过了一般家猫的寿数。
万物有灵,年头久了什么都能成精。
可我转念又一想,也不对。
这老猫要是真想害大壮娘,犯不着等这么多年。
我让大壮把老猫抱进来。
大壮面露难色,说那东西凶得很……
我让他去试试,跟它说,是给它治眼睛的。
大壮将信将疑地去了,我在屋里等着。
没多大会儿,就听见院子里大壮惊讶的声音:嘿,你今儿个怎么这么老实?
他抱着老猫进了屋。
那猫蜷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两只瞎了的眼睛朝着我的方向转动,像是在找我。
见状我示意大壮把猫放在桌上,凑近了仔细端详。
这一凑近,我心里头咯噔一下:这猫的嘴在动!
不是在嘶叫,也不是在舔毛,而是很慢很慢地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一般人肯定是听不懂兽语的,就算我是修道之人,也没有那个天赋。
我曾经认识的一个师兄倒是能听懂,但那会儿他并不在我身边。
于是我就回忆着他曾经教我的一个简单的和兽类打交道的法子,试着去倾听这老猫的话。
这个法子是这个师兄自创的,其实是顺着风的方向,口中默念顺风咒,借助风的力量,将猫的话送进耳朵。
也就是给自己间接的安了一个古话里的“顺风耳”。
我伸手按在猫的头顶,闭上眼,一股凉意顺着指尖传上来。
不是阴邪的那种冷,是山间泉水浸骨头的那种凉。
紧接着,耳边随风窸窸窣窣。
一种破碎的、断断续续的话音传了进来!
那像是一个老人说话说到一半忽然岔了气。
它在说:救她……不是我……在底下……
我功力有限,没有我那师兄的天赋,听到这里,风势已过,耳膜回弹,那声音一下子就断了。
在底下……
难道这家里有地道?或者地窖?
想到这里,我睁开眼睛,问问大壮他家的地窖在哪儿。
大壮一愣,说我家没地窖啊……
说到这里,他又停顿了下,说哎?等一下,家里没有地窖,倒是有一口旱井!
大壮说他爹活着的时候,在院子里挖过一口旱井,想存冬菜用。
后来挖到一半不知道挖着了什么,说那地方不对劲,又给填上了。
具体在哪儿,他也不清楚,那时候他还小。
我说那填上以后,你爹后来身体怎么样?身子骨有没有出问题?
大壮的脸一下子僵了。
他说他爹填完那口井以后就开始生病,拖了不到一年就走了。
村里大夫说是痨病,可他咳嗽都不怎么咳,就是一天比一天虚,最后瘦得皮包骨头了都……
他说到这儿忽然不说了,眼睛瞪得滚圆。
我看出来了,他爹的死法,和他娘现在的症状,如出一辙。
我看了看桌上那只老猫,它安静地趴着,两只瞎眼对着我,嘴角的白毛微微颤抖。
这时候我心里有数了:问题就出在那口井里。
大壮当时被这个结论给激的眼圈儿都红了,走出去抡起铁锹就挖。
挖了不到两尺深,锹头碰上了硬物。
不是石头,那声音不对。
他蹲下去用手扒,扒出来一块木板,而且是涂了火油的桃木,至刚至阳。
如果只是普通的封井,为了防止有人掉进去,一般都是用石板封口。
怎么会用木板呢?
眼下,这木板已经腐朽了大半,我用笤帚扫了扫土,发现上面隐约能看见几道朱砂画的符。
我捡起来一看,那是一道八方神仙镇魂图。
但是符画得极为潦草,缺笔少画,根本不成体统。
其实这个符咒放到这里是对的。
因为这个井的井口就是八卦形的,放八方镇魂图,就是请来八位神仙将这井口所有的逃生通道都镇守住。
这样一来,下面被镇压的东西就跑不出来了。
只是当初来画图咒的人实在是不靠谱,画的笔数少了,这符咒的力度就大打折扣了。
打开桃木板之前,我在人中和印堂都画了一道封闭灵窍的符咒。
以免被下面的东西偷袭。
然后再用魂旗将八卦的八个方位占住,代替这八方神仙图。
等我用撬棍打开木板,那股在大壮娘房间闻到的腥气便从洞口里了涌出来。
但比房间里头浓的多了。
并且八面魂旗同时立了起来!
这充分说明里面的东西很厉害,同时就惊扰了八面魂旗同时起势对敌!
大壮不懂这些,只是被熏得往后退了两步。
我忍着没动,看魂旗站的还算稳,就点了一根香往洞口探。
香头刚伸进去就灭了,下面的浑浊之气太重了,线香火头的阳气都被盖住了。
我让大壮先别动,自己蹲在洞口边上,仔细往下看。
一开始我没防备,习惯性的将手电筒的光往井的最深处照。
但这口井太深了,加上那时候手电筒的工艺一般,光照弱,所以就将光给吃掉了,看不到底。
接着我就下意识的想看看浅处的地方。
就这么往井边一扫,几只已经化为骨架的大猫被钉在井边,冲着井底张牙舞爪的画面,便瞬间冲进眼帘,炸的我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冷静下来后,我数了数,一共九只。
并且我突然想起,曾经师父跟我讲过的一些话。
师父说猫有九条命,灵气足,能镇宅辟邪。
有些人家家里孩子大人命轻,容易被吓着的,养几只野性足的猫就没事了。
但也有些江湖术士,如果想养聚阴池蓄气,就会将猫与那些阴灵埋在一处。
让这些猫看守这些阴灵,以达到阴气蓄池,补足风水的目的。
眼下瞧着这口深不见底的旱井、这九只大猫的骨架、以及旁边那只瘸了一条腿、瞎了两只眼的老猫……
想来,应该是就是第二种了。
以前就算是桃木板上的符咒不给力,可好歹有九只九条命的大猫看守。
但是时间长了,那些大猫的命格都被耗光了,这井底下压着的东西就压不住了。
那东西在地底下养了不知多少年,一旦放出来,方圆十里之内,活物都得被它吸干了气。
柴房里那只瞎了眼的老猫,应该是接收到了井底下那些同类看守者的信息。
知道这下边的东西压不住了。
可它不要说眼瞎腿瘸,就算它正值壮年,光它一只猫也没有用啊。
没办法,它就只能做好能做的——用尽全力,先保护好自己的恩人,也就是大壮娘。
想到这里,我是外面一身冷汗,眼里一圈儿热泪。
站起身来跟大壮说你去给我找几样东西来,我要用。
成年的大公鸡、陈年的糯米、纯铁的用过的十年以上的、不能有补丁的大锅。
还有一样东西,就是我家香堂香炉里的香灰!
准备好这些东西,我就说我们等次日上午九点、阳气最重的时候再过来布阵。
香灰是我自己回去取的。
当时取香灰的时候,我耳朵眼里一阵阵的泛痒痒,耳唇儿上一阵温热。
这是师父在宽慰我呢,让我别害怕。
我当时眼睛又是一热,然后给师父和三清祖师都上了香。
香烟袅袅直上,在空中围绕、最后汇聚成了一个圆圈。
看过我文的朋友都知道,这是祖师爷听到了我的心声,告诉我这事儿能成的意思。
有了师父和祖师爷的支持,我底气更足了。
一夜安睡,第二天上午七点就起来往大壮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