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真的话语渗出一种世间难以存放的疲惫,同时也沉重得让人不敢触及。
遥渺渺看着那些飞鸟,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以前去寻找昆仑的那些人都再也没有和人族产生联系了?”
巫真没有回答,而沉默有时就是一种明确的答案。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这和赴死有什么区别?”遥渺渺追问道。
“不去,又怎知是怎么样的结果呢?前行者前赴后继,后继者源源不断,为何独我不能前往呢?或许,我能回来,或者我会始终记得自己是鱼呢!”
巫真伸手触摸圆环,鱼左突右撞,却连圆环都无法触及,而飞鸟却一个个消散。
直至最后一只飞鸟消散,圆环化作了一个立体的透明匣子,匣子内部光线交织成密密麻麻的轨道和机括。
游鱼则凝结成一颗闪亮的圆珠,沿着轨道缓慢滚动,依次撞开不同的机括。
线路明明毫无规则可言,遥渺渺也从来不是一个记忆力超群之人,可这光球滚动的每一次转折、碰撞都深深烙印进遥渺渺的意识深处。
直至眼前的光影消散,遥渺渺一回想,圆珠的路径就如同再现在眼前这般清晰。
遥渺渺试图回想和巫真的谈话,每一句乃至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就像是得了超忆症。
“超忆症”这个词就像“四色视觉者”一样,让遥渺渺不由想到巫真刚才说得基因锁。
这是因为脱离了肉身,才拥有了这样的记忆能力吗?
这让遥渺渺越发觉得不安起来:“你为什么要将是否开启天机匣的选择交给我?只因为我是巫抵的复生体?嗯,复生主体?”
巫真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因为我知道你会打开,所以我交给你。”
遥渺渺整个人都懵了,有种被戏耍之感,怒气还来不及升腾,身上的流光就已经加速流转起来。
遥渺渺怔愣了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流光会让她的情绪无所遁形。想要怒斥巫真,但看着巫真身上同样有流光流转,一时间又哑口无言。
巫真像是读懂了遥渺渺内心的转折,表情越发微妙起来:“当然,这本身也是想看看,当你知晓这一切之后,是会选择打开,还是选择置之不理?
千百年来,普通人族通过阴阳结合繁衍,基因交换更迭了世世代代。
可无启民不一样,无启民复生体依旧是上古时期的基因序列,却又不像长生者一样永生,每一次从土中复生时,甚至会出现为了更好的适应坏境,而抑制一些基因表达。
就像你,你的身高和体格,甚至性格都会出现偏向复生时的环境,而不是保持上古时期的骁勇健硕。
与其说无启民是人族寻求长生途中产生的意外,倒不如说无启民更像是天神刻意安排的对照组。
驯化之后的家猪一旦放归野外,不久就会生出獠牙,回归野性。
你说,人族也会如此野性难驯吗?
我见你,是因为你真的太特别了,无论是你出现了基因模拟开始适应21世纪,还是你的经历。
你穿越到了西汉时期,这是一个儒家刚开始,而母系遗风尚存的时代。
我想看看,当你经历了这些,当你知晓被历代统治者和儒家篡改的事实,你会怎么做?
你是会回归上古时期的桀骜难驯,甚至敢吃掉天神的降神体,还是随波逐流,甘于被驯化。”
遥渺渺冷笑了下,不忿道:“你凭什么断定我被驯化了?就因为雪如棉诱导了我的记忆?”
巫真脸上露出了嘲笑:“如果你没有被驯化,你压根不会担心我站在东方阖这边。
上古时期,我们从来不去父留子,因为我们根本没认可父的存在。
我们只信奉女娲,从未有过伏羲,伏羲是《周礼》驯化下才在战国时期出现的虚构父权人物。
《山海经》虽然几经后世删改,甚至将羲和篡改为帝俊之妻,但也从头至尾没有过伏羲。
我们不会将自己部族的女子驱逐到别的部族生孩子,只有我们部族女子生的孩子才会得到我们部族的承认和庇护,绝对的血缘确定性确保了我们部族绝对的凝聚力。
我们的传承和繁衍只以部族作为最小单位,不存在部族内部出现以家庭为单位的争端。
所谓的父,只存在桑林求子的那一刻。
为了讨好所谓的父,母亲竟然可以虐待乃至杀害自己的孩子,这种所谓父权体系下的杀女婴行为是我们无法想象的。
后世对卫子夫的评价很有意思,史书上都明确记载先是刘据为自保起兵,她被动相助。但人们往往会有意无意地将之视为卫子夫为救刘据而自动对汉武帝拔刀。
除开儒家为维护忠孝纲常,试图洗白刘据不忠不孝的行为之外,还有就是人族在集体无意识地投射内心对地母护子的怀念和渴望。
妻母非母,人族在重重礼教的规训之下完成了弑母,将母亲异化为父权制的附属,但面对父权严厉压迫的时候,作为被压迫的子又在灵魂深处渴望地母的庇佑。
渴望地母庇佑的孺慕之情在漫长的母系社会时期就已经烙印进了人族的基因记忆里,宗族祠堂无法取代血脉脐带。
为护子,以妻杀夫,以臣弑君,人族渴望着这样的地母。
以及满足了人族反噬的渴望,对于父权,对于君权,跪下的同时,反心即生。”
“你是女的?”当遥渺渺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讲了什么的时候,她知道她在这场谈话里彻底落入了下风。
巫真露出了果然如此的嘲讽笑容。
就像是明确了两人之间的意识隔阂,巫真的声音显现出了疏离:“父权是君权在小家庭中的延伸,更是君权驯化臣民最隐秘的温床。
被驯化压制到连母性本能都失去的无能母亲只会养育出同样孱弱且甘于被父亲压迫的孩子,而这种甘受压迫到了社会上,就变成了惯于被阶级剥削而不知反抗,而这正是君权的统治基石。
范文程评价明末之民,‘奸其妻女忍,刨其祖坟忍,夺其地屋忍,此等贱民何足惧哉夺舍’,多尔衮闻言入侵大明,发觉泱泱华夏早已形同朽木,随后建立大清,致使华夏文明倒退不知几何,甚至差点覆灭。
而你听到有人讲述父权体系不足时,浑然未觉君权,反倒落足于生理性别,认为这是女人基于维护女性性别利益的男女对立,这想法的本身就是一种被君权和父权驯化而产生的思维定式。
你在汉武帝身边这么久,难道看不透推恩令的运行逻辑吗?
家庭是君权划给父权的权力封地,父权采用结构性压迫致使女人成为男人的奴隶,而男人因为分得奴隶而维护父权,进而成为君权的附庸而不自知。
通过增加君权之下父权的既得利益者,实现了分化并瓦解反抗君权的力量。
这不正是推恩令能帮助汉武帝完成中央集权的另一种表现吗?
汉武帝倡导尊崇儒术,后世不论如何改朝换代,即便是外族统治者也竭力效仿,便正是看透了汉武帝利用儒家君权神授的理念,将权力争斗获得的皇位锚定为天命所归,从而攀附神权,完成君权和神权的统一。
再以‘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将阶级中的‘忠’,家庭中的‘孝’,夫妻中的‘顺’进行逻辑绑定与结构同构,形成君权和父权的强势嵌套结构。
‘父’越是害怕失去父权制给予的既得利益,就会越愚忠于君权的既得利益者,从而将‘君’拱至神的高度,而‘君’却实现了将权力统治内化为对人族内心的驯化。
反抗君权就不再是一种力量博弈,而是站在了神权天理、社会道德和既得利益的对立面。
君权层层加码,代际层层累加,最终将华夏百姓驯化成满清奴才。
为使被压迫者自我驯化,并安于现状,拿到话语权的父权要么女冠男戴,要么扭曲事实,抹杀女子的功绩。
更甚至虚构出男神,将女娲、羲和乃至西王母降格至妻子,更采用惩罚叙事,将独立的恒我女神变成了“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中的嫦娥。
从历史到神话,彻底摧毁女子反抗的文化根基,接受自古如此的父权设定。
于是,君权也悄无声息地将君王统治、阶级分明纳入了神话和历史体系,摧毁了被统治阶级反抗的文化根基。
就像池水浑浊之时,池鱼会警惕,但当这浑浊是池鱼自己搅动淤泥而引起时,池鱼反倒会自鸣得意。浑然不觉是岸边的人将鱼饵扔在淤泥上,池鱼为了争夺鱼饵才会搅起淤泥。
你一直保持着上古的基因序列,我以为你至少会看透君权,却没想到你竟被父权禁锢住了眼界,看来君权彻底驯化人族也指日可待了。
不过,你现在知道了,我很好奇你还会不会和上古时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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