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度嘴里还含着肉片，但是咀嚼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遥渺渺由此得到了肯定答案。
遥渺渺问：“你怎么知道的？见过？”
灭度像是在争取思考时间，慢慢咀嚼后才吞咽完道：“没见过，我猜的。”
“猜测依据呢？”遥渺渺追问道。
灭度沉默了片刻后，才迟疑地道：“殿下离开西汉之后，我找了个由头把李季下狱了，然后问出了点东西，他说他是通过返魂香回到西汉的，但他似乎不知道殿下也是来从未来。
建国之后，这里命名为凤鸣市应验了东方朔之言，后来我又看见了你，我想你应该就是殿下，所以就请你来了凤鸣市。
再就是你和李季相遇了，我想李季如果真的是从未来回到西汉，有可能殿下也是随之来到西汉。
那晚你和李季都陷入了昏睡，我担心就是那时你和李季回到西汉的，万一外力干扰会伤及你，所以选择保持现状。”
“顺带还让海东青跪着？”遥渺渺轻笑了声，“你似乎很不喜欢海东青。”
灭度不悦地道：“他一直跟踪殿下，若非担心李季发疯，我早就把他解决了。留着本就是以为他还能保护殿下，结果关键时刻掉链子。只是让他跪几个小时，便宜他了。”
“《汉书》记载李延年弟季坐奸乱后宫，这是死罪，你既然给李季按了死罪，为什么李季还活着？”
想到西汉时李季提及霍光时的神情，又加上霍光把李季穿越回西汉的时候都问出来了，想来李季必定被下狱刑讯，应该还受了不少苦，以至于李季两千年后还有阴影。
只是遥渺渺不解李季怎么逃脱死罪的。
灭度一时间不敢看遥渺渺，垂头避开对视：“殿下交代过，若殿下不在就处死李季。
我本来是这样打算的，所以直接按了死罪。但是李季交代了穿越的事情，我就不得不先留其性命了。”
“你担心如果弄死他，时间线就乱了？我就没有了穿越到西汉的契机，也就不能穿越到西汉了？”
灭度弱弱地点头。
“我反倒成了李季活下来的关键因素。”遥渺渺长叹了一声，“那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想弄死李季了？”
“知道。殿下并没有错，是我违背了殿下的命令。”
灭度认错态度诚恳真挚，反倒让遥渺渺心软了下来，有些想揉揉灭度那一头已经被她揉乱了的卷发。
遥渺渺心想一定是长期撸猫留下的习惯，肯定不是灭度这个样子让人忍不住想欺负一下。
“谁也无法预料李季后来能变态成这样，何况我既已穿越到了西汉，那李季也必定已经活到了现代。这怪不得你。”最终，遥渺渺还是心软了。
灭度换了双筷子继续吃，中途提了句：“东方阖活着是个隐患，如果殿下不方便直接出手，墨家可以。”
正闭目整理思绪的遥渺渺闻言睁开双眼看了眼灭度，先问了句：“传闻墨家巨子不以血缘传承，每一世转生的你就是墨家巨子吧？
你以墨家的身份委托我来调查蝶魄大厦，这个委托是真的出自墨家。
然后你又以灭度的身份委托我调查云霜岚，你真是唯恐我不来凤鸣市啊？”
灭度讪讪地笑了笑：“东方朔的话都一一应验了，我不得不信。”
遥渺渺长叹了一声：“确实都应验了，毕竟他还多加了一层保障。东方朔和你挺像的，喜欢算无遗策，确保万无一失。”
分不清遥渺渺是真心夸赞，还是阴阳怪气，灭度只好低头吃肉，他默默觉得最近不该再惹遥渺渺。
“也先别动了。749局和警方都紧盯着凤鸣市。
就让东方阖再蹦跶几天吧，没必要急于这一时半刻。”
遥渺渺说完，刚打算继续闭目养神，瞥见灭度碗里的牛舌，突然想到了除了“朕的钱”之外，还有一个一句回旋镖——“吃牛舌总有种在和牛接吻的感觉”。
她在西汉那这句话逗弄了汉武帝。
灭度也用这句话恶心了把龚冬泽。
两件事就好比莫比乌斯环，形成了互为先后的因果，反倒分不清是她学了灭度，还是灭度学了她。
遥渺渺饶有兴致地支起下巴看着灭度吃牛舌。
灭度像是昔日少年霍光短暂返场，竟显露出少年的青葱羞涩来，拘谨地捏了捏筷子，踌躇着要不要继续吃。
遥渺渺越发逗弄心起，像是玩笑般道：“霍大人从一开始就在等我认出你？”
灭度直接放下筷子，双手放到桌子下，端端正正坐好，一副知错不敢开口的模样。
“每天准时踩点出现在我的工位，站的永远都是同样的位置。
上一个被《汉书》记载每出入下殿门，止进有常处，郎仆射窃识视之，不失尺寸，其资性端正如此的，还是霍光。
烤肉的时候必须要将肉片排列整齐，除你之外，我也只看到霍光是这么烤的。
从别墅房间的安排，到给我准备饴糖，霍大人都是有意为之的对吗？
一个谨慎至极的人能露出这么多破绽，只能是在等我认出你。
能想到你是二千年前的霍光，也只有穿越到李夫人身上之人。
认出了你，你也就能确认我的身份了，对吗？霍大人，好一个以身为饵啊！”
灭度呐呐道：“殿下。”
见灭度又不肯再言语，遥渺渺反而更想继续逗弄了。
“你不问问我到底是谁吗？为什么和李夫人长相一样，又和嫁衣新娘、陈归墟一样？”
“不想。”灭度摇了摇头，坚定地道：“我只要守护在殿下身边，其他的，我一概不问。”
遥渺渺反倒一愣，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感想，伸手揉了揉灭度的头发，良久才道：“让你久等了。”
灭度腼腆地笑道：“也不算久，殿下留下了很多节点，我就知道我还没有错过殿下。这就好。”
遥渺渺有些费解：“节点？”
“王莽时期我听百姓开始传唱殿下所写的那句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我就更加坚信殿下来自未来。
后来，我见到南朝梁武帝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
如此种种，都让更加确信我将会找到殿下，
也理解了陛下听到皇曾孙取名刘病已时，说的那句天使之也，想来也是殿下无意中透露了未来吧。
陛下还说若刘病已将来可托社稷，就取名为刘询。”
刘病已，那恰是汉武帝打算给他们孩子取的小名，她当时听到确实比较震惊。
以汉武帝的察言观色之能看出些什么确实很正常。
只可惜他们的孩子并没有出生。
刘病已这个名字也最后如史书记载的一般，成为了汉宣帝刘询的小名。
也许汉武帝在听到刘询取名刘病已时，恍如想通了命运轻轻的捉弄吧。
只是那时，汉武帝又会想什么呢？
遥渺渺沉思不语，灭度也似乎想到李夫人那个未出生的孩子，一时间静默无言。
直到遥渺渺情绪沉淀下来后，想到方才听灭度之言时的疑惑，开口问：“你刚才说王莽时期那句刘秀发兵捕不道的谶言是我写的？那不是国师刘歆从《河图谶》中推导出来的吗？”
“殿下看《河图谶》时，将写有此谶言的绢帕夹在了书简之内，后来就和书简一起收进了秘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卷书简就流落到了国师刘歆手中。”言及此处，灭度不解道，“难道不是殿下故意留下的吗？”
这回终于轮到遥渺渺摇头道：“不是，《河图谶》我是看过，但忘记有夹过绢帕了，你确定是我写的？”
“确实是殿下的笔迹，可能是殿下看《河图谶》时随手写下的，而”灭度低眸垂瞳，眼光忽闪了下，继续道，“宫人在整理时不小心卷进去了吧。”
兀自沉浸在不经意间就造成历史名场面中的遥渺渺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直到烧烤结束，两人行至广场，借着广场上的人声，才有了些身在现代的切实感。
遥渺渺看着广场中央的菌菇雕塑，她记得花信风嫁衣店那边的广场也有一个差不多的菌菇雕塑，不知道是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秦岭有见手青吗？吃了能见小人的那种。”遥渺渺想到网络上的蘑菇中毒名场面。
“这边没有，要云南那边夏天的雨季才有。小姐姐想吃吗？冷冻保存或者晒干的可能还有的卖。从云南寄过来也快的。”灭度提议道。
“不了。等明年吧，我们一起去云南山里捡，你擅长找蘑菇这事最好不是骗我的。”遥渺渺揶揄道。
“那明年等小姐姐检阅，我吃第一口，吃完没事，小姐姐再吃。”灭度也恢复了平时的世家贵公子模样，嬉笑道。
遥渺渺被逗笑，刚欲开口，突然整个人呆住。
只见远处的高楼大厦突然如烟尘般渐次消散了。
不是被云雾遮盖了，也不是坍塌，是直接整个消失了，露出了被高楼大厦遮挡的云朵还有山峦。
人们刚开始是兴奋惊奇的尖叫，马上就变成了恐惧的嚎哭。
就像一个巨大的神只拿了一块橡皮擦，从远处往这边擦过来。
所到之处，一切灰飞烟灭。
尖叫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
人群下意识地向反方向跑去，一时间碰撞、踩踏频发，夹杂着哭嚎咒骂，还有求救祈祷，乱做了一团。
恍若末日降临。
灭度也紧紧拉着遥渺渺一同随人流狂奔。
在人流的裹挟中，不管还有没有理智，都只能跑，一停下来就会被后来者撞倒，就会被踩踏。
突然间遥渺渺感觉被人抱起腾空极速往前飞掠，还来不及反应，只觉得眼睛被风刮得疼痛难忍，想要惊呼一张嘴强力的风灌进肺里，只觉得整个肺都要炸了，连带耳朵的鼓膜都在嗡鸣。
模糊的视线中，只见越来越近的大厦玻璃幕墙突然彻底崩裂，伴随着飞溅的玻璃，九条毛绒绒的尾巴飞速地向她伸展合拢。
她以更快的速度被扯进了大厦内部，摔在了厚实柔软的尾巴上，但因为速度极快，这冲击力还是瞬间让遥渺渺呕出一大口鲜血，随着呼吸还出现了呛咳，想来肺泡也出现了损伤。
遥渺渺极力将呼吸幅度降到最低，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只见脖颈一道血痕的云霜岚正半跪在地上不断地喘着粗气，一旁的灭度同样在呕吐着鲜血，两侧外眼角还留着鲜血。
而破碎的落地窗外，曾经繁华的都市已经成了一望无际的漫天黄沙，再无其他。
遥渺渺刚开口欲言，便是满口的鲜血喷涌而出，呼吸一深，似牵动了肺部，呛咳再也止不住，憋闷的窒息感席卷而来。
遥渺渺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只听见云霜岚一声急切的“山蜘蛛”。
还有一声响彻云霄的巨响轰然炸开，与此同时，遥渺渺感受到了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