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是寨中临江的一栋吊脚楼,三层高脚,底层架空养着几头黑毛猪,木梯踩上去咯吱作响。
二楼廊檐下摆着几张八仙桌,几个寨民正蹲在矮凳上喝苞谷酒,见一行人上来,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其中几道视线明显还带着方才那群姑娘们后的余韵。
许伯显然熟门熟路,朝柜台后头一个满脸刺青的老妇人打了个招呼,用半生不熟的苗语比划了几句。
老妇人也不多问,丢过来一串竹牌,示意三楼靠江的几间房归他们了。
安顿好行李,子叔鹤轩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常服——袖口那根被阿糯扯出的丝线到底没救回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杜齐樟则直接敞了外袍,坐在窗边,目光透过木格窗棂望向江面,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根少了颗珠子的剑穗。
阿敖和另外两名随从被叫进了子叔鹤轩的房间。房门关上,外头的喧闹声一下子隔了大半。
子叔鹤轩端起桌上粗瓷碗里的凉茶抿了一口,抬眼看向阿吉:阿敖,这几日你在寨中打听了没有——西洋神父的消息,可有眉目?
阿敖是三人中年纪最长的,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疤,不说话时看着有些骇人。
他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问了几个头人,也跟寨里的老人家聊了不少,都说没见过什么西洋来的传教士。
房间里静了一瞬。杜齐樟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阿敖脸上:一个都没有?
头人们说得干脆——苗疆这地方,外乡人来了不是走马帮的就是跑药材的,穿黑袍子、戴白圈圈的那个西洋人,没人见过。
阿吉顿了顿,又道,不过——
子叔鹤轩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不过有个老头人跟我说了一句话。
阿敖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烟丝,慢条斯理地往旱烟锅里塞着。
他说后寨街上好像有一户苗人家,家里有人入了西洋教。老头人也是听人闲话提起的,没亲眼见过,但既然入了那边的教,说不定知道传教士的下落。
入了洋教?杜齐樟眉头皱了起来,苗疆深山里,还能有人信西洋的菩萨?
苗疆信的东西杂,许伯在旁边接了话,烟袋锅子轻轻磕在桌沿上,山神、树鬼、祖先灵,什么都有。
外头传进来的教,只要能治病消灾,就有人信。早年我跟着马帮走过云南那边,见过洋教堂修在山沟沟里,门口挂十字架,里头苗人跪了一地——不稀奇。
子叔鹤轩将粗瓷碗放下,碗底与木桌碰出一声轻响。
他沉吟片刻,目光看向窗外——后寨街的方向被几栋吊脚楼挡住了,只隐约可见远处山脊上那道老寨墙的轮廓。
后寨街……他轻声念了一遍,阿吉,那户人家你打听到了没有?姓什么,住哪条巷子?
阿吉摇了摇头:老头人没说清楚,只说在后寨街靠西头,房子门口好像挂了什么不一样的标记。
我本想再去打听,怕打草惊蛇,先回来跟您通个气。
杜齐樟冷笑一声,手指在窗棂上敲了两下:那还等什么?吃过饭,天黑前走一趟。
子叔鹤轩却缓缓摇头:不急。
他目光转向窗外江面上那只悠悠漂过的独木舟,声音轻而笃定:
今晚篝火,全寨的人都会聚在鼓楼前。那时候后寨街反而最空——我们趁那个时辰去。
房间里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齐齐点头。
许伯重新点上烟,嘟囔了一句:小公子这脑子,倒是比他这身白袍子还利索。
梅影在门外听见了,捂着嘴偷笑,被小平子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天擦黑的时候,鼓楼前的空地上已经堆好了柴火。
干透的松木架成小山似的,阿糯带着几个姑娘往里头塞了些干竹片,说是烧起来会噼啪响,热闹。
子叔鹤轩和杜齐樟刚从客栈后门溜出来转了一圈——后寨街靠西头,果然在一户吊脚楼的门楣上发现了一个用木炭画的古怪符号,像十字又不完全是,歪歪扭扭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两人对视一眼,没贸然靠近,先回了客栈。这头刚换好衣服,那头阿糯已经带人堵在客栈门口了。
你们可别想跑!阿糯叉着腰,银项圈在暮色里泛着暖光,说好了一个都不许少的!
她生得极俏,眉眼间自有一股山野里养出来的鲜活气。
一双杏眼又大又亮,瞳仁黑得发漆,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儿,像两粒烧得正旺的炭,灼灼地直往人脸上跳。
鼻梁挺而秀气,嘴唇薄,嘴角天生微微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在嗔人,笑起来露出一排细白整齐的牙齿,左边脸颊上陷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可别被这梨涡骗了,那笑意底下藏着的小钩子,能一句话把人噎得半天喘不上气来。
头发又黑又厚,编成粗粗的辫子盘在头顶,插着一支银簪,簪头缀着细细的银链,走起路来叮当轻响。
耳垂上坠着一对银圈耳环,衬得脖颈白生生的。
身上穿一件靛蓝蜡染的对襟短衣,领口和袖口绣着红黄相间的缠枝花纹,下身是百褶长裙,裙摆随着步子一荡一荡的,像山风里翻卷的云。
腰上束一条织花宽腰带,别着一把半旧的绣花小帕——说是帕子,其实是她吵架吵急了随手能抽出来甩人的家伙什。
她站定了,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两只手叉在腰间,那架势像随时准备跟人理论三百回合。
嗓门不算大,但咬字极利落,每个字都像小石子儿似的掷出来,又脆又准。
谁要是惹着她了,她眼一瞪、脚一跺,银饰跟着叮铃哐啷一阵乱响,气势比寨子里敲的铜鼓还慑人。
可你要是细看,她那双瞪人的眼睛里其实亮着光,像山涧里被太阳照透的溪水。
——泼是泼,辣是辣,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子不掺假的坦荡和热烈。
子叔鹤轩被她热辣的眼神盯的实在受不了,只能点头答应,跟着几位苗族姑娘一同来到了广场。
鼓楼旁的空地上摆了七八张长条木桌,上面早已摆满了吃食。
正当中一口黑铁大锅架在炭火上,里头翻滚着红艳艳的酸汤。
——那汤是用毛辣果(苗疆特有的小番茄)和糟辣椒发酵了月余才得的底料,配上山溪里现捞的稻花鱼。
鱼鳞未刮尽,煎过之后再入酸汤炖煮,鱼肉雪白,吸饱了酸辣的汤汁,入口先是酸得人眉头一皱,随后辣味从舌根一路窜到天灵盖,额头瞬间就冒了层细汗。
子叔鹤轩夹了一筷子鱼肉,月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玉似的腕子。
他素来口味清淡,这口酸汤鱼下去,脸颊腾地就红了,拿着帕子轻掩嘴唇,眼尾都沁出一点水光。
慢些吃。杜齐樟把自己的糯米酒推到他面前,这酒不辣,解辣。
那糯米酒是用山泉水酿的,酒浆乳白,盛在粗陶碗里,喝一口,米香混着淡淡的酒甜在嘴里化开,温润得很,不像酒,倒像甜汤。
子叔鹤轩连喝了半碗,脸上的红才慢慢退下去。
旁边还有一簸箕糯米饭,用木甑蒸得粒粒分明,上头撒了炒熟的黄豆粉和苏麻,蘸着酸汤吃,酸辣之外又添一层谷物焦香。
梅影一个人干掉了两碗,撑得圆脸更圆了,靠在柱子上直哼哼。
你们汉家的菜,有这个味儿吗?阿糯得意地问,手里还举着一块烤得焦黄的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