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济世堂的后墙响了一声。
林小兮没睡。她坐在窗下,就着一盏小灯,把军医营的药一包包拆开,按成色分成三堆。
墙头上落下来一个人,衣袂带风,落地时几乎没声。
你就不能走门?她头也不抬。
门上有崔家的眼睛。凌云砚拍了拍袖上的灰,走过来,把一只纸包放在她案上,橘子。
她笑了:你翻墙翻进来,就为送两个橘子?
三个。他道,路上吃了一个。
他坐到她对面,把橘子拿过来,指甲在皮上划开一道,慢慢剥。剥完,把橘瓣上那层白筋一根一根挑掉,递过去。
林小兮接过,含在嘴里。
酸的。
军医营那边怎么样?他问。
三个营,倒了二百七十多人,痢疾。她道,我看了他们的粮。米是好的,面是好的,可水是坏的。
他们的井,在营西头。井边三十步,是马粪堆。她道,去年秋天雨大,粪水渗下去了。这不是天时,是没人管。
凌云砚沉默了一息:谁能管?
管的人被调走了。她道,沈峤说,去年营里的老医官请调,上头没批,人就了。换上来的是个崔家门下荐的医官,姓吴。
凌云砚把最后一瓣橘子递给她,自己没吃。
小兮,他道,你要查,我不拦。可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崔敬这个人,不动手则已,一动手就要人命。他看着她,当年你在西山别院,被三百张弓对着,我到现在做梦还会醒。
那你呢?林小兮反问,你这五年,就没被人对着弓?
我被人对着弓,我习惯了。他道,你被人对着弓,我受不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
外头巷子里,打更的梆子响了三下。
凌云砚,她终于道,我这一年,不想白待。
我知道。
我要查的,不只是霉粮和劣药。她把那堆药推开,声音低下去,我要查崔敬为什么敢。他敢在军粮上动手,敢在军药上动手,敢在朝堂上明着拿霍无伤的印——这不是一个宰相的胆子。这是有人在他背后,给他撑着。
凌云砚看着她。
你想到什么?
三皇子。她说,永宁三年春,天牢报他暴病,崔敬亲自验尸,尸首烧了,骨灰撒了。一个人死得这么干净,连一块骨头都没留——我写过这种结局,我从来不这么写。
烛火跳了一下。
凌云砚很轻地吐出一口气:我等这句话,等了五年。
你也疑?
我疑。他道,可我拿不出证据。崔家京郊的三处别业,我的人进不去。里头有家兵,有弓弩,有粮,有药,有人。
有人。林小兮重复了一遍。
有人。凌云砚道,每年冬天,往那三处别业送炭,送得比王府还多。
窗外忽然有极轻的一声响。
凌云砚的手一下子按在桌上,整个人像换了个人,眼神瞬间锋利起来。
韩进。他低声唤。
院外传来韩进压低的声音:王爷,崔家的人,在济世堂门外的茶摊上坐了两日了。今日换了个生面孔,看着像在画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