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凌朝、琴一、神桃君、无根,以及刚刚从柱内冲出的神蛮和奄奄一息的柳青云……所有在场之人,只觉得眼前一花,感官被无限拉长又瞬间压缩。
守天宗那熟悉的殿宇楼阁,山峦草木,乃至脚下的青石板广场,都在这一瞬间,迅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浩瀚冰冷,寂静无垠的星空。
深邃的黑色天幕上,点缀着无数或明或暗的星辰,有的聚成星河,有的孤悬天际,散发出永恒的光辉。
而在虚空之中,悬浮着无数巨大的沉木,通体呈现出一种经历了亘古岁月冲刷后的暗沉色泽,寂静地漂浮着,充斥绝对的真空与深寒。
这里便是神陵的内部,是神界与人界之间,那片被遗忘的,埋葬着无数神魔过往的禁忌之地。
柳青云在身体被爆炸余波抛飞的瞬间,用尽最后力气睁开了眼睛,看到了这星辰变幻的瑰丽而恐怖的景象,他嘴角,艰难地扯出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欣慰的弧度。
“终于……进来了……” 意识迅速模糊,他再也无法控制身体,任由自己在失重的虚空中无力地漂浮旋转,如同星海中的一粒尘埃。
“柳青云!你真的成功了!太好了!”神蛮在最初的震撼过后,迅速反应过来,快速飞驰,抓住了柳青云漂浮的身体,然而,当她近身看到柳青云此刻的模样时,所有的喜悦瞬间冻结,化为刺骨的寒意与心碎。
那哪里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总带着几分冷漠与傲气的柳青云?眼前的,是一个头发灰白干枯,皮肤布满深壑皱纹,气息微弱到近乎消失的垂死老人。
那衰败的容颜,无声地诉说着他为了打开这扇门,付出了何等惨烈的代价。
热泪瞬间涌出神蛮的眼眶,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问道:“柳青云,我该怎么帮你?要不要……把我的魂血分给你一些?”
说着,她毫不犹豫地抬起手,就要点向自己眉心,欲效仿柳青云之法。
“不……”柳青云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嘴唇,似乎想阻止,却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而,就在这时,神蛮背后,虚空之中,一道扭曲的,半透明的影子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现,那影子依稀保持着人形,但面目模糊,眼中燃烧着贪婪与疯狂的火焰。
正是神陵中游荡的,早已失去神智,只凭本能吞噬魂力维系的堕神残魂。
它无声无息,骤然加速,张开虚无的大口,直扑神蛮后心,目标赫然是神蛮那鲜活而强大的灵魂。
柳青云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尽管意识模糊,身体衰竭,但保护同伴的本能,让他在千钧一发之际,爆发出最后一丝力量。
“呃!”他闷哼一声,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一拉神蛮。
神蛮猝不及防,被拉得一个趔趄,而柳青云自己,则因为反作用力,将肩膀暴露在了那残魂的扑击路径上。
“嗤——!”
虚无的利齿穿透了肌肤,那残魂一口狠狠咬在了柳青云的肩膀上,疯狂地吸食着柳青云体内那仅存的,微薄到可怜的魂血气息。
柳青云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抽走了最后的支撑,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更糟糕的是,随着这最后一丝魂血被吞噬,宋凌朝当初种在他灵魂深处的魂印禁制,也因为失去了能量维系,悄然溃散。
“滚开!!”神蛮惊怒交加,反手召出三叉戟,湛蓝神光爆发,一戟横扫,将那正在贪婪吸食的残魂瞬间击碎,化为魂力光点消散。
但她顾不上查看残魂,连忙扶住柳青云软倒的身体,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柳青云!你没事吧?!你醒醒!别吓我啊!”
此刻的柳青云,面色惨白如蜡,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身体冰冷,意识已沉入最深沉的黑暗,对外界的呼唤再无反应。
神蛮的心沉到了谷底,巨大的悲痛与无助席卷了她,她强忍着泪水,咬紧牙关,迅速将柳青云软绵绵的身体背到自己背上,然后一手紧握三叉戟,警惕地环顾四周。
果然,这里的动静如同在死寂的深水中投下了石子,四周的虚空中,原本寂静漂浮的沉木阴影后,一道道扭曲狰狞,散发着恶意与饥渴的半透明身影,开始接连浮现。
它们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朝着神蛮和柳青云包围过来,数量越来越多,其中不乏一些体型庞大,依稀能看出生前强悍形态的堕神残魂。
神蛮眸中闪过一丝决绝,她将柳青云往上托了托,低声道:“柳青云,你撑住……我马上带你离开这里,进入神界!”
她不再犹豫,爆发出全部神力,周身泛起湛蓝的光晕,如同一颗逆行的流星,朝着某个记忆中的方向疾冲而去,手中三叉戟挥舞如轮,将扑上来的,较弱的残魂一一击溃。
然而,真正的威胁,很快降临。
前方,四道远比普通残魂凝实,散发着令人心悸威压的庞大身影,拦住了去路。
它们依稀保持着巨人的轮廓,身上覆盖着残破的,风格古老的甲胄虚影,手中握着由魂力凝聚的巨型兵器,面容虽然模糊扭曲,但眼中那属于战神的凶悍杀意却清晰可辨。
这是保留了部分战斗本能的堕神战魂。
四名堕神战魂一言不发,呈合围之势,同时发动了攻击,巨锤砸落,铁链横空,巨剑突刺,配合默契,封死了神蛮所有闪避的空间。
神蛮瞳孔骤缩,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但她没有退缩,娇叱一声,双眼骤然燃起赤红光芒,她将大部分神力灌注于三叉戟,将其舞动得泼水不进,同时,逆鳞之盾的虚影瞬间在身前展开,形成一面菱形护盾。
“铛!!!”
巨锤首先砸在逆鳞之盾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神蛮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传来,逆鳞之盾光芒狂闪,她整个人连同背上的柳青云,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
还未等她稳住身形,四条比她的腰身还要粗大,闪烁着幽光的魂力铁链,如同毒蟒出洞,从四个刁钻的角度缠绕而来。
神蛮立即将逆鳞之盾掷向前方,利用盾牌与铁链碰撞的刹那反冲力强行改变方向,同时连续施展短距离瞬移,险之又险地避开铁链的缠绕,并以逆鳞之盾的灵活撞击,抵挡着铁链的后续追击。
但就在神蛮刚刚摆脱铁链纠缠的瞬间,那名手持巨剑的战魂猛然腾空跃起,巨剑带着撕裂灵魂的尖啸,化作一道灰色的匹练,直刺神蛮胸口。
神蛮仓促间横戟格挡。
“锵——噗!”
三叉戟堪堪挡住剑尖,但那剑身上蕴含的湮灭之力,却当场穿透了戟身的防御,狠狠刺入了神蛮的腹部,不是肉体的创伤,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撕裂剧痛。
“啊——!”神蛮惨哼一声,身体瞬间弓成了虾米,眼前阵阵发黑,剧烈的疼痛让她几乎握不住三叉戟,背上的柳青云也险些滑落。
而就在她因剧痛而动作凝滞的这致命刹那,那四条阴魂不散的铁链,骤然加速,缠住了柳青云下垂的一只脚踝。
“不好!”神蛮心中警铃大作,想要抓住柳青云,但铁链上传来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大拉扯力,将她连同柳青云一起,狠狠拽向那四名堕神战魂的中心。
一名战魂凌空跃起,如同山岳般的身躯踏在神蛮上方,遮住了星光,它高高举起那柄足以砸碎星辰的巨锤,带着纯粹的力量与毁灭意志,朝着无力闪避的神蛮当头砸下。
神蛮瞳孔放大,映出那急速放大的锤影,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她能感觉到背上柳青云微弱的呼吸,能听到自己心脏在绝望中狂跳,能嗅到虚空仿佛都被这一锤挤压出的,焦灼的气息。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的瞬间。
“孽畜!安敢伤人!”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怒喝如惊雷炸响,与此同时,一道粉红色的流光,如同跨越空间般疾射而至。
是神桃君,紧随其后的还有宋凌朝、琴一。
神桃君一直关注着宋凌朝那边的动静,同时也留意着柳青云这边,在感知到柳青云魂印消散的瞬间,三人便已化作流光寻来。
而神桃君也反应极快,迅速拔下了头上的桃花木簪,木簪离手,瞬间化作一条绽放着灼灼桃花的粉红绫罗,在间不容发之际,缠住了神蛮的腰身,然后猛地向后一拉。
神蛮只觉得腰间一紧,一股柔和却强大的力量传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飞退,险之又险地脱离了巨锤的笼罩范围。
巨锤擦着她的鼻尖轰然砸落,将下方一块悬浮的沉木残骸砸得粉碎,爆开的魂力冲击波让她气血翻腾。
然而,红绫只来得及救走神蛮,在她被拉回的瞬间,背上的柳青云因为铁链的拉扯和突然的分离,脱离了神蛮的后背,被那铁链拖着,向堕神战魂的方向坠去。
“柳青云!”神蛮目眦欲裂,伸手想去抓,却只抓到了一片虚空。
而此刻,宋凌朝的身影,以比红绫更快的速度,如同撕裂夜空的流星,后发先至,悍然冲入了四名堕神战魂的包围圈中心。
他并未看到坠落的柳青云,眼中只有那四名散发着滔天凶威,欲置神蛮于死地的堕神战魂。
面对四名生前不知何等级别的堕神战魂合围,宋凌朝眼神冰冷,没有一丝畏惧,他身形在空中骤然停顿,右手虚空一握,黑渊剑应召而出。
“嗡——!”
他身后,三道凝实无比的神环同时浮现,缓缓轮转,散发出三种至高法则交织的磅礴威压。
他双手握剑,高举过顶,剑身之上,是生与死两种力量完美融合后诞生的,那种无法言喻的光华在流淌。
“天证万道,我证一道!天定不朽,我定须臾!”
低沉而恢弘的吟诵,仿佛法则的宣告,响彻这片寂静的星空,随着他的话语,那“不朽”的光华凝聚到极致,然后随着他全力斩落的一剑,轰然爆发。
这一剑,仿佛劈开了混沌,划分了阴阳。
剑光过处,空间被无声地割裂,左边,呈现出一片万物凋零,归于寂灭的永恒灰色;右边,则是一片生机勃发,循环往复的盎然绿色。
两种截然相反的景象,同时存在于剑光划过的轨迹两侧,形成一幅诡异而壮丽的奇观。
不朽的剑气纵横捭阖,所过之处,星辰光芒仿佛都被吞噬,那些稍弱的残魂甚至来不及哀嚎,便在这股力量下灰飞烟灭,彻底归于虚无。
四名堕神战魂,在这蕴含着不朽真意的一剑面前,也感到了本能的战栗与威胁,它们同时爆发出最强的魂力,兵器上幽光暴涨,试图合力抵挡。
而那名一直未曾直接出手,手持一杆奇异长枪,气息也最为沉凝的堕神战魂,此刻终于动了。
它踏前一步,将手中长枪猛然插入身前虚空,长枪之上,骤然亮起繁复的机关纹路,枪身变形组合,前端竟“咔咔”展开,化作一面半圆形的,由无数细密红色鳞片状结构构成的奇异盾牌。
盾牌中心,隐约浮现出一个狰狞的鲛首虚影,张开大口,发出无声的咆哮。
“红鲛战盾!”神蛮在看到那红色鳞片盾牌以及其上熟悉纹路的瞬间,如遭雷击,失声惊呼,泪水瞬间奔涌而出,“是父亲!是父亲的红鲛战盾!父亲——!”
她认出来了,那盾牌上的红色鳞片,那独特的鲛首纹章,正是鲛人族代代相传的本命战盾。
而眼前这名堕神战魂,其生前,极可能就是的父亲,上一任鲛皇。
然而,战魂毫无反应,眼中只有冰冷的杀意与战斗的本能,红鲛盾牌爆发出炽烈的红光,与那不朽剑气狠狠撞在一起。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在真空中以能量波纹的形式猛烈扩散,不朽的灰绿剑光与炽烈的红鲛魂盾激烈对撞。
两股磅礴的力量正面硬撼,爆发的冲击波如同毁灭的潮汐,向四周疯狂席卷,那些原本还在远处窥伺,跃跃欲试的普通残魂,在这等威势下,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躲到更远的沉木残骸之后,瑟瑟发抖。
僵持仅仅持续了三息。
“咔嚓……嘣!”
先是细微的碎裂声,紧接着是彻底的崩碎声,那面坚固无比的红鲛战盾,终究敌不过不朽真意的至高剑气,盾面之上,红色鳞片虚影纷纷炸裂,整个盾牌连同后面的长枪,被不朽剑气彻底碾碎。
“不——!父亲!”神蛮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呼,想要冲上前,却被神桃君以红绫死死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