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客套了一番之后,几人便准备回了局里,走到门口的时候,我想着吴小翠有五万块钱,这对孤儿寡母来讲,实在是一笔巨款。
莫名多出了这么多钱,难免让人心生担忧:“小翠啊。”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过身,“有什么事直接找我。这是我办公室电话。”
我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小截纸,在上面写了两个号码,办公室的和家里座机的,折好了递给她。
吴小翠接过纸条,她点了下头,幅度很小,不是在给领导点头,是在给自己点头。
桑塔纳开出医院大门,谢白山在前面开车,赶着回局里吃午饭,车速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路两侧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孙茂安把车窗摇下来三分之一,风灌进来,把他额头那几根往后梳的头发吹乱了。他伸出手把头发按回去,然后把手搭在座椅后背上,有些担忧的道:“李书记,” 他的声音里有那种 “我有个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的上扬调,“这个吴小翠,对梁大文是不是有些过于热心了?从温泉酒店到病房,两个人好得也太快了吧。小翠照顾大文,这两天在病房里待着?她儿子谁接?幼儿园谁送?”
韩建立睁开眼,他刚才靠着副驾在闭目养神,听到孙茂安这么说,把头从靠枕上抬起来。
“秦川问了,吴小翠这两天请了隔壁邻居帮忙接孩子,她自己在医院陪护,大文这没个照顾的人,也不行。”
“那感情是真的?”
我看着后视镜里渐行渐远的住院部大楼,那座灰白色的六层楼房在正午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窗户的反光像一块块碎掉的镜子。
韩建立是梁大文的老领导了,两人在光明区就颇为熟识:“梁大文是个老实人,在刑警队干了这么多年,除了抓人啥也不会。脚臭,嘴也笨,也不懂啥浪漫,这辈子没谈过一个正儿八经的恋爱。吴小翠对他好,别管是真的好还是依赖性的好,对梁大文来说,都是他人生中第一回有人这样照顾他。”
孙茂安则考虑的更深一些,不像是韩建立那样带着几分理想主义的温情。作为政委,自然是更在意的是这层关系背后潜藏的制度风险与人性变数,毕竟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多年,现在的公安队伍不比以往,待遇和社会地位都要好些了。他担心的是,这份看似温情的“照顾”,会不会演变成一场无法收场的麻烦。
我也想到了这些问题,吴小翠的老公到底在哪里?按说没有离婚就来照顾并不妥当。
我交代道:“韩局长啊,大文是个老实人,能结婚是好事,但是要把好事办好啊。你回去之后派人去派出所查,查户籍,在走访一下家属。吴小翠那个老公到底在哪儿,生要见人,死要见档。他不露面,这婚姻在法律上就一直存续。梁大文跟她在一起,就是破坏他人婚姻,这是纪律问题。将来万一哪一天她老公忽然从跑回来了,大文怎么办?小翠怎么办?”
韩建立把对讲机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座位旁边。
“上次秦川他们蹲点的时候查过,说是她老公在棉纺厂下岗的时候带着车间里的另一个女工去了外地,走的时候把家里存折上仅剩的三千块钱全取走了,连一毛钱都没留。到现在两年了,杳无音信。按政策分居两年就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离婚。问题是这个男人像人间蒸发了,找不到人,法院的传票都没地方送。”
“找不到人就想办法找,实在找不到走公告程序。这个事早点办,对梁大文也是好事。”
孙茂安在座位上伸了个懒腰,背后传来脊椎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吃了午饭,到了办公室,处理了些许的工作之后,我还是想着梁大文的事。这是一个英雄,绝对不能让梁大文在英雄的光环下,因为一纸婚书而蒙尘。
晚上带着晓阳约了红旗市长和柳如虹两口子,在“老地方”东北菜碰了面,本来想约下登峰市长,奈何登峰市长说晚上有了约。
在餐馆见面之后,说了些雷霆行动的事情之后,柳如虹大包大揽道:“登峰家里那口子你放心,马正富和他们家也就是沾亲带故,我和晓阳跟登峰家老婆徐小燕的关系,也不差嘛!
晓阳拿着筷子夹起一块锅包肉,笑着接话:“徐姐那人嘴硬心软,嫂子,您要多给朝阳说话,朝阳也是为了工作不是!”
郑红旗眉目间多了几分凝重,别看柳如虹大大咧咧,觉得完全没什么事,都是我和晓阳多虑一般,但是实际上,作为副市长,明白这个时候的政治生态有多微妙。
晓阳在旁边也道:“其实,我们主要是担心登峰市长误会朝阳,登峰市长自从不管财政之后,人本就有些敏感,生怕别人觉得他失势后便人走茶凉。”
郑红旗放下酒杯,神色缓和了一些,直接问道:“朝阳啊,你们审讯完之后,这个马正贵有没有交代一些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红旗市长的这个有价值的线索,显然不是随口一问,而是问马正贵有没有交代涉及到登峰市长的蛛丝马迹。
我下午出门时候,看了重案支队的审讯记录,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楚,马正贵对登峰市长只字未提:“从目前来看,没有涉及!”
柳如虹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道:“登峰媳妇和马正富媳妇好,和马正贵隔了一层,这家伙也是聪明人,把自己哥哥嫂子咬出来,他自然知道轻重。”
柳如虹的话虽有些道理,却终究是隔靴搔痒,人心这东西,比案情更复杂,但是只要进去了,给些压力,少有亲情和利益能经受住考验的。
登峰市长心里的疙瘩,不是一两句轻飘飘的宽慰就能解开的。
郑红旗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朝阳,今天书记召开受省表彰的党员的座谈会,登峰市长在座,而且书记还点名发言,你明天看报纸吧。”
红旗市长此话,我和晓阳心里都是一沉。显然这个会登峰市长不仅去了,还成了焦点。
红旗市长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书记是在向登峰示好,还是在提醒大家?这其中的分寸,只有自行体会了,显然书记是在用这种方式给登峰站台,或者至少眼下不能把登峰推向对立面。
我明白之后,岔开话题道:“嫂子,我还想问下吴小翠!”
话音刚落,晓阳的脚就落在了我的脚面上,似乎是不确定什么东西一般,用力踩了踩,脸上确是跟没事人一样:“朝阳,红旗市长的意思很明显了,这是说公安局不能被当枪使!”
我没搭话,继续问吴小翠的事,晓阳面色微笑的又用力了几分。
柳如虹思索了片刻,才轻声道:“吴小翠这个人,之前我不是很了解,你问的他老公我倒是知道,她老公这个人长的那帅气,有股风流劲儿,厂里不少小姑娘那个时候,还为他争风吃醋的,但是他喜欢啊沾花惹草。吴小翠长的也很好看,不然,她俩也不可能在一起,上次你打听她,我才特意去留意了她家的底细,都说他老公去南方做生意去了,说是和厂里一个女工私奔了!”
我马上把晓阳的腿从我的鞋上拿开,毕竟这鞋也不便宜,是钟潇虹在省里给我带回来的。
我挪动了下脚,然后问道:“哪个女工?”
柳如虹一仰头,显然把这些八卦的破碎信息拼凑在了一起,她不敢确定的道:“好像是叫郝红霞的!记不清楚了,厂基本上关了,就一个车间了,人总要找吃的,大家也就散了,这组织关系早就名存实亡了。”
郑红旗闻言,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并未接这个话茬。他对这种陈年旧账里的男女纠葛,没什么兴趣。
晓阳歪着头问道:“哎呦,公安局现在怎么还有闲心管这些家长里短?”
柳如虹道:“关心下岗职工,朝阳,也是职责所在嘛!”
晓阳瞥了我一眼:“精力旺盛吧我看!”
回到家里,晓阳还带着一丝未消的愠怒。我马上解释了梁大文的事情之后,晓阳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晓阳一边铺床一边道:“梁大文那事儿,吴小翠是不对劲!按说男的走了,她没必要照顾婆婆嘛!她都干站街这些事了,她婆婆还住在她家里,她还要照顾婆婆?这不合常理!”
“是啊,大文是个老实人,也是我很敬佩的一个汉子,他要谈恋爱结婚可以,但我不允许他被人骗了!这种钢铁一般的汉子,最怕遇到女人,特别是漂亮女人了。”
晓阳铺好了小被子,一脸柔情的看着我道:“哎呦,我们家的傻子还在替另外一个傻子操心呢。”
我说道:“哎,毕竟女人都喜欢老实人啊!”
晓阳一把把我推倒在床上:“你也敢自称老实人,你这是污蔑我们老实人……”
“唉唉……”
“哎!”
第二天,腰酸背疼的来到了办公室,推门进去,建国已经把文件和报纸放在了我的桌子上,旁边还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浓茶。
翻看了东原日报的头版就是周宁海书记组织召开的先进获表彰党员座谈会的情况,照片很有意思,是从右边往左拍的,周书记坐在中间,脸上挂着笑容,而周书记右手是臧登峰,左边则是李叔。
但是从照片的构图里,能看出些微妙的门道。排名第三的臧登峰,居然由于靠近镜头,显得比周书记更加突出,甚至隐隐有压过主角的势头。
这种视觉上的“僭越”,在官场语境里可是大忌。
但是在现在这个环境之下,传递出的信号却耐人寻味。
这条新闻的下面是市长唐瑞林的署名报道,标题是《深化国企改革,保障职工权益》。
文章四平八稳,配了一张唐瑞林调研某老旧厂区的场景,人很多,市长虽然站在人群中央,但是由于是远景拍摄,不仔细看甚至难以分辨出谁是市长。
我看完之后会意一笑,看来东原日报的版面安排,紧跟了市里的风向体现了市委的意图。
正看着报纸,韩建立走了过来,一脸神秘地凑过来:“书记,给你汇报啊,黑汉昨晚上又有交代,马正富手里也有一把手枪,而且之前不少案子都跟他有关。”
我放下报纸:“意料之中啊!”
韩建立又道:“现在怎么办?”
我又扫了一眼报纸,显然书记想利用臧登峰来制衡唐瑞林,而唐瑞林则试图通过公安局来抓臧登峰,这一刻作为公安局长,我才体会到什么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滋味。
我合上报纸,想着既然已经牵扯到了马正富这层关系,那就不能只把它当成一桩普通的刑事案件来办了,抓与不抓,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法律选择题,而是一场政治博弈的筹码。
我没有过多犹豫,这个时候就只能就事论事了:“安排抓人,排查一下,这个人到底去哪里了!”
韩建立应了一声,我马上又交代道:“动作要快,动静要小。另外,安排人去好好查一查,吴小翠的老公的事!”
韩建立领命而去,我端起那杯浓茶抿了一口,就给纪委副书记邹新民通过了电话。
邹新民一通抱怨:“朝阳啊,我现在是夹在中间了,上面是市委的指示,下面是屈书记的压力,妈的,调查这个事,一个得力干将都不给我派,给我安排两个人,加起来都快120岁了!”
抱怨了一通之后,邹新民还是把关键线索递了过来:“光明区的周欣,我们已经做了线索核实,昨天也和马正贵见了面,这家伙还是有所保留的,不然可能牵扯到区上领导!”
我握着听筒,周欣这条线要是深挖下去,恐怕就不止是马正富一个人的问题了。
“周欣背后的人,恐怕比马正富更难缠。”
邹新民在那头道:“昨天中午周书记给我谈话了,这个事只对周书记负责,向周书记汇报,书记也怕失控嘛!”
我说道:“这事关屈安军什么事?”
“屈安军已经把你们说的运输协会收钱的事调查结案了,最后只处理了路政处两个合同工,我估计查马正贵,交通和你们交警支队的人,也有不少牵扯。”
我心里暗道:“真是剪不断理还乱了。”
时间到了7月9日中午,我和孙茂安和韩建立刚刚从政法委开了会,汽车走到市公安局的大街上,老远就听到了咚咚咚,哐哐哐,每一下都敲在鼓面上最中间的位置。
低音鼓的共鸣像一个巨大的心脏在跳动。铜锣的金属声刺穿了鼓声的间隙,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看不见的波纹。
谢白山踩了一脚刹车。
“乖乖。”
市公安局大门口围了上百号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把大门前的那片水泥地挤得满满当当。
有人举着红色的横幅,两丈长的大红布被六根竹竿撑着,上面写着 “雷霆亮剑、正义之师” 的粗体字,白底黑字格外扎眼。
排在前面的数面锦旗,金黄色的流苏在人们的头顶上晃来晃去,被阳光一照,晃成了一片流动的金色瀑布。
王满江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穿着一件白底蓝纹的的确良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他身后跟着大江集团、临平建筑、东洪建筑、联合运输公司和几家县里建筑协会的二十几个干部,每人手里拿着一面小旗,旗面上印着各自的公司名称。
在后面还有更多看热闹的人:背着扁担的菜农、怀里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缺了一个腿的老花镜、在人群中踮起脚尖往里面看。
刘洪峰和刘建国已经在招呼,我和孙茂安、韩建立三人下了车,锣鼓声更响了。拉鼓的两个大汉甩开膀子,两条小臂晒得黝黑,汗珠子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鼓面的牛皮上又弹起来。
铜锣手看到我们之后举起锣锤又在锣面上猛击了一下,哐,这一声把所有零散的噪音全部盖掉,在市公安局大院的围墙之间来回回荡。
人群往两边分开。
周大鹏的家属从人群中间走出来。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白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霜,稀疏得能看到淡粉色的头皮。
背佝偻着,不是年纪大了才佝偻的,是那种被悲伤一寸一寸压弯的。
她穿着蓝色布衫,袖口卷了两道边,露出两条细得像干柴一样的胳膊。手背上青筋根根分明,老年斑密密麻麻地铺在手背上,像被岁月盖了一身的戳。
两个中年妇女各自搀着她的一只胳膊,但老太太的身体还是不停地打颤。
她身后跟着周大鹏的妻子,怀里抱着一个黑白的相框。
她没哭,眼眶是干的,但眼眶红得像是被人用烙铁烫过一圈,干裂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刘洪峰赶忙道:“局长,你们电话都打不通啊,这老人家已经等了你们一会了!”
王满江抬起胳膊擦了擦眼角:“大嫂,这就是公安局的领导!”
老太太走到我跟前,两条腿忽然一弯。
膝盖离地面还有两寸。
我和孙茂安韩建立赶忙架起她的双臂,手臂上的皮肤松弛,一抓之下骨头的形状隔着薄薄一层皮肉清晰地传到我的掌心。刘洪峰几乎和我同时抢出半步,右手托住了她右边腋下。几人同时发力,硬生生把人架住了。
“老人家,不能跪!我们可受不起!”
老太太抬起头,她的眼睛里已经不是泪水了,泪水已经被风吹干了太多次。眼眶里是一种空茫和感激交织在一起的光,那种光不是对着我的,是穿过我、越过我,对着我身后的警徽、对着国旗台、对着整栋公安局大楼里的每一个人。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那只布满青筋和老年斑、手指关节已经变形得像老树根的手攥住了我的手腕,用力,再用一次力。
“党万岁,党万岁啊!”
她的嗓音在打颤,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从气管里、从七十多岁被丧子之痛啃噬了一遍又一遍的内脏里挤压出来的。
“我儿子,我儿子可以闭眼了!”
声音被风吹散,站在前排的人听到了,站在后排的人也跟着听到了。人群里有人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周大鹏的妻子往前走了一步,她把手伸过怀里那个黑白相框的边缘,然后在离我还有一米的距离停下来,深深地弯下了腰。把头埋得很低,发梢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对着我,对着孙茂安、韩建立、秦川,对着身后的每一名穿着制服和没有穿制服的公安干警,鞠了一个又一个躬,几个女同志扶起了他,他旁边的小儿子约莫六七岁,被她带过来,哭道:“快磕头,快给恩人磕头!”
小孩刚要下跪就被秦川抱了起来,秦川给小孩摸了一把脸:“咱不哭哈!”
王满江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哑:“大嫂,快起来,快起来。”然后对着我道:“朝阳啊,这是咱们原北几个县的老乡知道你们破案之后自发凑过来送行的。”
我抿着唇,用力的握了握王满江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王满江一挥手,送上了锦旗,把锦旗翻过来,暗红色的绒布在阳光下反着光,“铁拳除恶、为民伸冤” 八个烫金大字,一个比一个深,一个比一个重。
旁边还有另一个人捧着两幅锦旗,一面上写着 “人民卫士”,另一面写着 “正义之剑”。
他和几个干部把沉甸甸的锦旗双手递过来。
安抚了群众之后,满江叔安排人把人全部送走了之后,我侧身让开一条道,对着王满江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满江跟着我上了楼,他的衬衫后背被汗水洇出了一片深色的倒三角。走廊里路过的民警看到他都停下脚步侧过半个身子给让路。
他坐在办公室沙发的右侧,单人的那张。手肘搁在沙发扶手上,身子往后一靠,这个坐姿是他在平安县当了多年干部养成的习惯。
“朝阳,我今天来,一是感谢。你的雷霆行动铲掉了光明区建筑行业和运输行业的一个毒瘤,这不是我一个人说的,是建筑同行、所有被千里马车队欺负过的运输户、所有在光明区地面上提心吊胆做生意的个体户,大家打心眼里感激你。”
“二呢,是想跟你说说我的担心。”
“叔,您说!”我坐到他对面,给他倒了一杯茶。
“我也想踏踏实实地遵纪守法,我给大江集团的说过不下十遍了,做生意要讲规矩,违法的事一件不能碰。但是朝阳你要明白,这行当的规矩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也不可能一天两天就彻底扭转,积弊太深了。”
他把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
“以前我们在平安县还好,平安县是咱们自己的地方,同行之间再争再抢,好歹有个底线,你大嫂和二嫂……”
他忽然停下了,摆了摆手像是在阻止自己往深了说,“不说你大嫂二嫂,就说现在。但平安县就这么大个市场,几十栋办公楼、几条市政道路、几座跨河桥,盖完了修好了就结束了。企业要生存,必须到市里来。”
“是啊,市里的市场是足够大!”
“到了市里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王满江往沙发背上靠了靠,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他望着窗外,远处有几栋新盖的商品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
“我们的企业想进东原市场,首先要面对光明区的排挤。东投集团不用说了,市属龙头,区里和市里的干部都在捧。明光集团是区域龙头,有周欣这样的人护着。光曌建筑背后有龙投集团和周海英的影子。原南建筑有唐瑞林市长站台。大江集团,除了我这个退了休的老家伙在撑着,还有什么?更别说临平、东洪、和山、兴东,下面县里的建筑公司就更别提了,连门都进不来。”
他把头转回来,眼睛盯着我。
“不抱团就只有死路。所以我们原北四县,平安、曹河、临平、东洪,这几家建筑企业已经联合起来,成立一个原北建筑。规模大了,资质高了,报价和运输成本都下来了,才能在光明区和市里的市场上跟东投、跟明光、跟光曌原南分庭抗礼。但是竞争不是直讲道理的,他们不让我们吃饭,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我看王满江似乎还是要动手一样,就道:“叔,您先别急,公安局会持续加大打击力度,打掉马正贵只是一个开始。但前提是,你们必须合法经营。新的公司也好、新的行业规范也好,规矩要立在前头,不能用老一套的办法去抢市场。你刚才说得对,积弊很深,但正因为积弊太深,才更需要从现在开始一点一点地改。”
王满江在平安县当了一辈子的干部,退下来之后又创建大江集团,这个人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场,不是商人的,是老干部的。
“朝阳,这个你放心。我王满江做人的原则从你邓大爷一辈就定下了,干干净净做生意,光明正大做人,原北建筑集团的所有业务全部走合法程序。”
聊了半天之后,王满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对了,周大鹏的家属那边,大鹏的母亲病得很重,肝癌晚期,你们要不要指认现场,家属要送最后一程。”
我最为忌惮的就是家属到现场,一般情绪都会失控,我说道:“还没安排,等我们审核完再通知家属。”
王满江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七月十日上午,天气闷热,市政府三楼大会议室里坐了三十多号人。
前排是原南建筑和光曌建筑的核心骨干,后排是市建委、交通局和几个相关部门的干部。孔双银坐在第一排的最左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材料,翻了两页又合上,然后又翻开。
摄像机架在会议室的最后端。
头顶上的横幅写着“原南建筑?光曌建筑战略合作签约仪式”。
易满达走上主席台,他今天穿了一件纯白色短袖衬衫,比平日里穿的那件深色的看起来精神不少。领口没有打领带,不是不正式,是刻意不放领带。在他看来这场签约仪式不是政府会议,是给企业家搭的台子,穿得太正式反而拉开了距离。
他环视了一圈台下的人,目光在孔双银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秒。
“同志们,今天是个好日子。”
他讲话的时候不需要讲稿,面前的桌上确实放着一张打印好的纸,但他从头到尾没有低头看过一眼。
“东原市是全省有名的建筑之乡,多年以来,我们走出了东投集团、平安第一建筑公司等在全省都有知名度的国有建筑企业。它们的工程质量、管理水平和企业信誉,在全省同行里都是公认的标杆。但同时我们也要清醒地看到,东原的民营建筑企业发展还相对滞后,力量分散,各自为阵,恶性竞争、互挖墙脚的事情时有发生。”
他把手轻轻放在讲台上,手指并拢,没有敲也没有拍,就是那么静静地搁着。这一个停顿告诉台下的人,接下来要说的才是重点。
“这一次市委市政府提出要规范建筑市场,原南建筑的王镇江同志和光曌建筑的商晨光同志率先响应号召,主动走到了一起。两家企业今天签的这份合作协议,不仅仅是一份商业合作的协议,它标志着东原市民营建筑行业从‘各自为战’走向‘抱团发展’的新的历史阶段。受瑞林市长委托,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对两家企业的这一举动表示热烈的祝贺和充分的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