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目光落在王镇江的脸上,然后又移向商晨光。
“两家企业各有优势,各有专长。原南建筑是原南四县的联合,在工人队伍和施工经验上有着深厚的根基,光曌建筑背靠龙投公司,在高层建筑和装饰装修上的技术,加在一起,不是一加一等于二,是一加一大于二。独木不成林,单丝不成线。我希望两家企业拧成一股绳,为全市民营企业树立一个标杆。”
掌声从第一排开始,往后蔓延。商晨光双手鼓掌,节奏不快但很整齐,看的出来还有部队的底子。
王镇江把两只手举在胸前用力拍,手掌拍得通红。
孔双银把手里的材料放下来,瞅了两眼之后,也跟着拍了两下,不算热情,但至少没有让旁边的人觉得他太敷衍。
副市长易满达讲话之后,仪式进入了最核心的环节,张正平副秘书长宣布两家企业正式签署战略合作协议。
商晨光和王镇江从两侧同时走向主席台中央,两人隔着签约桌站好。
桌面上铺着一块深绿色的绒布,上面摆着两支钢笔,签字纸一式四份,装订整齐,每一页的页脚都压着两家公司的公章。
商晨光拿起笔,把笔举到眼前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在签字页上划出自己的名字,三个字,一笔一划。王镇江站得比他矮半头,签字的时候把身子弯得有些低。两个人的签名几乎同步落笔。
镁光灯连续闪了两下,商晨光的脸被照得雪白。王镇江签完之后把笔放回笔架上,他伸出右手,商晨光也伸出右手,两只手握在一起,被摄影师从侧面拍了下来。
易满达率先鼓了掌,两只手举到肩膀高度,侧边的孔双银和交通局长徐炳坤也站起来跟着鼓掌。
仪式算是圆满结束了,一行人到了会议室里,双方的几个核心人员又谈了几个细节和合作的方向之后,王镇江道:“易市长,各位领导,有句话我带头说两句,有市长的关心,对于拿下建筑市场,我们是有信心的,但是建筑材料的市场供应,才是影响我们项目进度的关键。现在光明区也是全市工地,砂石料的价格一天一个样,全市最大的砂石企业秀霞建材却游离在体系之外,导致我们的成本居高不下,严重制约了我们的利润空间和工程进度,这个易市长,您得管啊。
易满达捏着酒杯,看向了孔双银,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怎么回事?”
孔双银放下筷子,脸上挤出一丝无奈的笑:“易市长,这个事是市场行为,秀霞建材那边,据我所知,应该还算是合规经营的企业。”
易满达看着王镇江,觉得这家伙依仗着市长唐瑞林把自己作为保姆了,有些恃宠而骄。王镇江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秀霞建材不听话,这砂石料的供应就卡着脖子,项目推不动,责任不在他们,责任倒是是在市政府了。
易满达不冷不热的道:“这个事既然是市场行为,政府不宜直接干预价格,你们就按照市场规律来办,到底啊该怎么办,这事情你们自己想办法。”
王镇江已经有些上头,直接解开了衬衫领口的扣子,脸色涨红,声音也高了八度:“易市长,您点个头,我晚上找人去摆平秀霞建材!”
王曌和商晨光两人不动声色,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无奈:“这个家伙,不喝酒倒是个正经人,一沾酒就原形毕露,显得有些轻浮了!”
易满达自然是不会答应这种荒唐的要求,也就岔开话题没有回应,但是这王镇江倒是有些不识时务咄咄逼人了。
易市长现在马正贵被抓了,我看无论是光明区还是全市的运输协会,都要换人了。
这话易满达倒是觉得可以商量,毕竟很多事协会出面比单位出面好多了。
易满达看向交通局长徐炳坤,拿着钢笔轻轻一点:“老徐,运输协会那边,你牵头去摸个底。马正贵进去了,市运输协会和光明区运输协会会都要重新洗牌!”
徐炳坤抬了下手,示意自己已经知道了。
晚上,温泉酒店最大的包厢。
走廊里的灯光是暖黄色调的,脚下踩着的地毯厚实柔软,服务员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到齐了,孔双银到了门口说自己前列腺有点不舒服,去趟洗手间,直接就溜了。
这也是老孔的生存哲学,遇到麻烦就躲,躲不掉就去厕所!然后就找机会溜之大吉。
圆桌中央摆着一盆石斛兰,淡紫色的小花在灯下看起来像一群静止不动的蝴蝶。桌面上的冷菜已经摆好了:生鱼片切成半透明的薄片,码成一圈一圈的扇形,海参浸在冰镇的酱汁里,颇为诱人。
许红菊坐在易满达右手边,她穿了一件开叉的黑色短裙,短裙的开叉不高,正好到膝盖上方两指,但紧身的剪裁让她的身体线条在灯光下像一把被拉开的弓。王曌坐在她旁边,比许红菊那件低调一些。
商晨光正往易满达的杯子里倒茅台,瓶口贴着杯沿,酒液沿着杯壁缓缓滑下去,一滴都没有溅出来。倒完之后他把酒瓶竖起来,在瓶口上转了一下手腕,把最后一滴酒提回去了。
王镇江端着自己的酒杯站了起来,一开局,他已经喝了三四杯了,颧骨上浮起两块酡红,那只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有些晃。
“雷……” 他打了个酒嗝,然后自己拍了一下胸口,“雷霆行动,帮了我们啊。”
他转过来对着商晨光,这转身有些猛,裤腿把桌布带歪了一角。许红菊伸手把桌布掖了回去。
王镇江把酒杯举到商晨光面前,杯中的茅台微微晃动。
“商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以前咱们为了抢一个工程,抢得头破血流啊。原南的运输队和千里马的人在路边干过仗,我……” 他抬起左手撩开太阳穴旁边的头发,指尖点着一道从额角斜到发际线的淡白色旧疤,“你看你看,这道疤,就是你们龙投,不以前还叫龙腾的人……”
王曌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截住了他的话头。
“王总,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大家各干各的,谁也看不上谁。现在不一样了,在易满达市长的关心下,咱们是一家人。”
王镇江摆了摆手,把头发放下来盖住了那道疤。
“对,一家人。都得感谢满达市长。没有满达市长今天搭这台子,咱们两家还跟斗鸡似的,谁也占不到便宜。”
商晨光端着酒杯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商晨光比王镇江高半个头,站着的姿势像一棵被风吹得微微倾斜的树。他把酒杯举到和王镇江同样的高度,杯沿碰在杯沿上,叮一声,清脆悠长。
“合作共赢。”
商晨光一仰头喝了大半杯。王镇江也一仰头喝干净了,喝完之后把空杯子倒过来给大伙看,杯底只有一滴透明的酒液挂在玻璃边缘。
商晨光把杯子放下来,他没有看王镇江,而是扫了一圈桌上的人。
“千里马搞运输那套模式过时了,欺行霸市、靠拳头说话,现在在满达市长的领导下,他们已经都不行了,以后,东原的市场,就是看咱们两家了。”
易满达听闻此话,倒是都觉得这两个人都有匪气在身,也是,干这些大企业的,那个又是善茬!
许红菊把身子往易满达那边靠了靠,她的肩胛骨轻轻撞在易满达的上臂上,撞得很轻,悄声细语:“市长,您少喝点,晚上我可不想伺候一个醉汉!”
易满达听到这话,马上看向了旁边的许红菊,用脚轻轻的回应了一下。那动作极隐蔽,桌布垂落,遮住了鞋尖那点暧昧。
王曌看两人都说起了大话,颇有要冷落易满达的意思,就给商晨光使了眼神,最后转头对着满桌的人,“千里马倒了,那个空出来的市场,砂石土方、红砖、钢材……不是说谁来了就能做,关键看满达市长怎么安排!”
易满达靠在椅背上,他一直没怎么说话。面前的小碟子里堆着几块生鱼片。
只吃了一块,便也不再动筷子,易满达是到过沿海的,自然是品尝过那种极致的鲜美,东原这种内陆地区的生鲜,总带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气。
看众人把目光都投了过来,易满达不紧不慢的道:“五大工程。”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包厢里忽然安静了,筷子碰碟子的声音停了。王曌把酒瓶放下来,王镇江的调羹从碗边滑了一下掉进汤里他都没有捞。
“投标截止日期是下周五,报名的企业超过四十家。” 易满达把身子往前微倾,抬手拢了拢耳边根本没有掉下来的头发,“这四十多家企业要竞五个标的,竞争之激烈,可以想见。”
“这些报名的企业,资质齐全的、业绩过硬的、方案漂亮的,比比皆是啊。” 他把酒杯举到唇边,沾了一下嘴唇又拿开,不是在喝酒,是在用杯沿挡住说话时的口型,“但他们不知道真实底价。工程的标底、预算的区间,只有我们……”
他的手在桌面上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然后收回去,重新搁回了那把空椅子的靠背上。
商晨光和王镇江对视了一眼。王镇江的酡红已经退了大半,脸色从喝酒的红变成了微妙的青,不是酒醒,是某种更清醒的东西压过了酒精。
王曌把酒瓶重新拿起来,给易满达的杯子里续满了茅台,商晨光端起刚续满的酒杯。
“满达市长……”
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只是把酒杯举到和眉头平齐的高度,对着易满达的方向端了端,然后一仰头喝了大半杯。酒线从他的嘴角滑下来一滴,他用指腹抹掉了。
三个人的笑意在包厢温暖的灯光下碰在了一起,像三枚棋子被同一只手同时落在了棋盘的正中心。
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7月12日上班,韩建立推开了我办公室的门。
他手里捏着一份材料。没坐下,站在我办公桌前面,把材料翻开摊在我面前。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打在纸面上,我知道这是黑汉杀害周大鹏一案的侦查报告。
李局。检察院给了意见。黑汉杀害周大鹏的事实已经查清,但是需要指认现场。还有,车也得找到才行。
韩建立的手指压在材料第三页的一行字上犯罪嫌疑人供述:在平水河大堤上将被害人周大鹏的面包车推入河中。车辆及部分物证尚未起获。
我把材料逐页翻了一遍。翻到周大鹏的尸检照片那一页,又看了一遍笔录材料,看到最后周大鹏身中三刀之后,被推进河里的时候人还活着的时候,手停了。
罪大恶极啊。
我把材料合上,推到桌子另一边。
这些人手法歹毒,他以为把人装在面包车里推到河里水一泡,线索就冲没了?以为这样就没人知道是谁干的了?我看着韩建立。苍天有眼。人被水冲出来了。要不然这辆车真要等到平水河枯水期才能见了。
韩建立没有说话。他在我对面站着,两只手垂在裤缝两侧。他也记得那个现场,周大鹏的尸体现世的时候,泡得已经不成了样子。
我拿起笔在材料封面上签了字。笔尖按在纸面上的时候稍微用了些力,纸背面留下一个凸起的印子。然后把笔搁下。
周大鹏的母亲……
我停了一下。脑子里出现了那个老太太的脸。上次送锦旗,她是被两个人架着进来的。头发全白,眼眶深得能看到里面的骨头。
年纪太大了。指认现场,不要通知家属。家属去了,情绪控制不住。七八十多岁的老人,不能让她看到那个场面。
韩建立把材料收回去:好。不通知家属。
我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信笺纸,上面写着郝红霞的名字和家庭住址,就推给了韩建立:“顺便查一下这个人!”
韩建立接过信笺,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问道:“这个是谁?”
“这个事吴小翠老公姚福彪的姘头,之前盛传最多的,就是姚福彪和这个叫郝红霞的女人私奔了,你们去了解一下情况!”
韩建立没想到我对吴小翠的老公的底细也摸得这么清楚,显然是带着一丝的惊讶。他没想到我连这种边角料都掌握得如此细致:“李书记,您对梁大文确实太好了!”
我回想着梁大文那张憨厚又带着几分倔强的脸,想着对讲机里的舍生忘死,就道:“这个同志,市局要重用,也要好好保护。你们先去摸一摸吧,明天给我回话!”
当天中午,经侦支队的支队长胡海又来汇报了调查马正富的进展,这马正富银行存款也有三十多万,都被一并冻结了。
二百多万的资金,已经交到了市财政,昨晚加了班,晓阳很是痛快的又返还了80%。
7月13日上午八点,五辆警车浩浩荡荡的从市局大院里依次开出来。
打头的是一辆白色面包车,黑汉就坐在第三辆车上。
九斤重的脚镣是重刑犯的标配,黑汉是脚镣和手铐一起上了,脚镣的铁链在两脚之间拖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铁链每隔一截就打个疙瘩,窝在车厢里很是憋屈。
枪伤是皮外伤,绷带打着手臂缠了厚厚一圈,绷带绑得不紧不松,刚好够他一路上不吭声。
左右各坐了一个押解的侦查员,两个人都是重案支队挑出来的,各个膀大腰圆。
第四辆第五辆是桑塔纳,韩建立和袁开春坐在第四辆桑塔纳后排,我和孙茂安在最后一辆车上。
孙茂安上车之后就没怎么说话,车窗摇下来半截,一只手搭在车窗框上,指头敲着车门外面的铁皮。
车队出了市区,直接上了平水河大堤,拐上往平安县去的方向。
韩建立提前跟平安县公安局通了电话。接电话的是副局长卢东震,犯罪嫌疑人指认现场的事,已经不胫而走。
车队到了平安县境内,有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刻着“平安县界”四个红漆大字,字迹有些褪色。
车还没停稳,我就从车窗里看见了。
大堤两侧全是人。
黑压压的。从堤顶往下站了七八排。男女老少都有,老汉戴着草帽,妇女怀里抱着小孩,年轻人爬到了堤上的行道树上,两腿夹着树,一只手抱着树干,一只手搭凉棚往这边望。
更远处的田野里,络绎不绝的人踩着田埂往大堤跑,五辆警车减速,人墙往两边退,像水被船头劈开。然后人墙又在车后面合拢了。
孙茂安把烟掐了。推开车门的时候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扭头看了我一眼。
李局。平安县咋组织的,人太多了。
事已至此,倒也是只能捞捞看了。我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我们下了车,平安县公安局副局长卢东震从人墙里挤出来,额头上全是汗。
他先跟韩建立握了手,然后啪地给我敬了一个礼,手掌外沿贴在帽檐上,指头并得贴紧。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平安县的干警,个个警服都被汗沁透了,后背上的汗渍一圈一圈往外洇。
韩建立黑着脸道:“卢东震,你是怎么搞的?这哪里是警戒,简直是看戏!”
李局长!韩局长!接到通知之后我们做了警戒部署,但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堤上的人墙。自己也被这阵势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咽了口唾沫。
韩局长,你也看到了。群众早就等着这一天了。周大鹏在我们平安县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企业家,老百姓心里都有数。这也是个警示教育,让大伙儿亲眼看看,杀人是要偿命的。
韩建立没有责怪他,他知道这事是压不住的。周大鹏的案子给群众都造成了心理阴影了,周围的群众,都不敢下地干活了,今天一说指认现场,群众自发的来了。
把市局和县局的同志组织一下。韩建立把帽子戴正,围人墙。把人墙往外扩五米。现场的群众不要越过人墙,保证指认现场的严肃性。
卢东震转过身,扯着嗓子喊。平安县局的干警呼啦啦一片往上涌。市局重案支队的二十几号人从几辆车上跳下来,秦川、马波带队,分列左右两翼。将近五十个穿警服的在大堤上拉开了一道半月形的人墙,胳膊挽着胳膊,肩膀挨着肩膀。
人墙站定。
面包车的侧门开了。
黑汉被两个侦查员架着押了出来。
脚镣的铁链先落地,哗啦啦一串响。还是那张脸,横肉不见了,眼珠子里也多了几分胆怯和呆滞。
他一只脚踩在车踏板上,另一只脚往下探,脚镣的铁链卡在踏板的棱角上,他整个人往前一倾,差点栽下去。
秦川伸手揪住他后脖领子,像拎一只麻袋,把他提稳了。
人墙外面瞬间炸了。
出来了!
就是他杀的周大鹏!
杀人犯,
畜生,你怎么能下的去手……
骂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齐声喊的,是此起彼伏,像水烧开了之后的滚沸。前面的人往前挤,后面的人跟着往前涌。五十个人的人墙被压得踉跄了一个身位。秦川眼疾手快,一把扣住黑汉的肩头,硬生生把他拽了回来。
马波大喊道:往后退,都往后退!
黑汉迈开了步子。脚镣拖在地上,碎石被铁链刮得咔咔响。他走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脚镣太重。
押解他的侦查员一左一右攥着他的胳膊,几乎是拖着他往前走。
人群中的骂声越来越密了。
一个老汉把手里的草帽往下一甩,草帽在人头上弹了两下,滚到人墙跟前。
老汉往前挤,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全是泪,不是悲伤的泪,是愤怒憋出来的泪。
周大鹏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凭啥杀他!你凭啥!
人墙里一个平安县的干警被他推了一把。干警往后仰了仰,脚后跟在地上一蹬又站稳了。
他没有还手,只是把胳膊往外撑得更开了一些。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咬得鼓了出来。
黑汉没有看那个老汉,他低着头往前挪,脚镣在大堤的上划出一道连续的灰白印子……
人群中突然飞出一块土疙瘩,拳头大小,干的,裹着草根和碎石。
土疙瘩划过人墙的头顶,在黑汉身后半尺砸在地上,碎了。
碎渣弹起来打在黑汉的小腿上,他腿弯一软,脚镣卡了一下,人往前踉跄了两步。
梁大文回头吼了一嗓子:谁扔的?不准扔!
话音刚落,后面又飞出一块砖头,这次偏了,没落到空地上,直接砸在了黑汉的头顶上,前排的人群里有人举起手,干部就又把手拉了下来。
黑汉的额头破了,血顺着眉骨流下来,糊了半个脸。
孙茂安看我要制止,就淡定的道:“哎,死不了,这家伙硬的很,皮糙肉厚的,我们棍子都断了一根,这点血算个球。
走了十几米,吊车和船都已准备好,脚下是堤坝的斜坡,坡上的野草一层又一层,斜坡往下十多米,是平水河。
河面从这里看是浑的,平水河六月份开始涨的水,从上游带下来的泥沙还没完全沉下去。河水流得急,打着旋涡,旋涡中间凹陷下去,像有人在河底往下拽。
黑汉的脚镣不再响了。
他看着河面,看了很久,河水映在他眼睛里,让那双发空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但这不是活人眼睛里的光,是死人眼睛里的反光。
他抬起了铐着的手。手指往前指了指。指的方向是大堤下的一个坡面,坡面被草盖着,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但黑汉的手在发抖:就是这个地方,标号是154的桩号桩。”
为了标记平水河大堤的位置,每五百米就在路沿位置有一根水泥桩,水泥桩上刻着的数字已经描红。
车是从这个地方下去的!
秦川站在他身后,从兜里掏出记录本,钢笔帽用牙咬开,笔尖压在纸上。他写了两行字,然后抬起头。
你再说一遍。
就是这个地方。黑汉的手往下垂了垂,又抬起来。我把车挂空挡,从堤上推下去的。车翻了,滚下坡,滚到河里。河水深,淹没了。我以为河水一泡!没想到,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尸体咋出来的……
黑汉用手比划着,又开始介绍:在面包车里捅的,我捅了三刀。喉咙一刀,胸口两刀,我想的是车沉下去,车门被水压住打不开,他在里面烂干净了,到时候咋查。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了好一会儿,似乎头疼欲裂一般,双手死死抱住脑袋,一脸恐怖的道:我真不知道他咋出来的,这门我都是用钥匙锁死了!
秦川站在人墙里。他咬着牙。咬得两腮的肌肉突出来,又凹下去。
车大概去在哪个位置?
黑汉看着河面,看了大概三秒钟。
从这里下去,偏右十五米左右。水深大概三米。河底有淤泥,车应该是陷进去了。
韩建立转身,朝平安县局的几个同志一挥手。
卢东震早就准备好了,三四条平底小船船底擦着草坡滑进了水。
十几个附近的群众上了船,手里拿着竹竿往下插,河水吞了竹竿三分之二。再往下插,到头了。河底的淤泥软塌塌的,竹竿往下陷了一截,拔出来,竹竿尖上沾着黢黑的泥。
几条船在这片水里慢慢的试着,十多分钟后,在下游又走了十多米,有个大哥拿起竹竿又往右边探了一竿,硬了。
不是石头的那种硬。是铁皮的那种硬。竹竿敲上去,
闷的。从水底传上来。站在大堤上的人都听见了。
找到了!
船上的人把竹竿插在河里做标记,在浑黄的河面上斜戳着,像一根定海神针。
卢东震拿着对讲机喊了一嗓子:吊车上!
人群沸腾了,后面的人踮起脚,前面的人蹲下去从人墙缝隙里往河上看。树上的人爬得更高了。
吊车是平安县第一建筑公司的,橘黄色的车身,吊臂上刷着白色的编号。司机把车倒到堤边,后轮压在堤沿上,压得碎石往外崩。吊臂缓缓伸出去,钢丝绳在滑轮里嘎嘎地转。钢丝绳的末端挂着一个四爪铁钩,铁钩的钩尖是钝的,钩身上锈迹斑斑。
几个工人拿着钢丝绳挂钩往下送,挂钩沉进水里,冒出一串气泡。
几个水性好的群众也准备好,腰上系着绳子沉入水底,直到半个小时后,才把钢丝绳固定好。
带队的工人拿着对讲机喊了一声:
吊车发动机轰鸣。钢丝绳绷紧,从水里斜着往岸边拉。水面被勒出一道凹槽,凹槽两边的水往中间涌,激起哗哗的白浪。
车头先出水了,车前盖上挂着水草,车牌照还在,车身一半出水的时候,车门的缝隙里往外淌着水。
车窗完好,车门完好,整个大堤都安静了,直到面包车被拖拽上来之后,秦川和马波上前检查,车门把手上缠着几缕暗绿色的水草,整个车也是锁住的。
孙茂安见多识广,挠了挠头道:“怪了,怪了哎!这车锁得这么死,到人底咋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