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得很快，巴黎的街道在两小时内从午后明亮的灰色变成了傍晚沉郁的蓝黑色，路灯的光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拖出细长的橘黄色影子。
莫奈回到圣路易岛那间阁楼时，杜兰德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杜兰德正坐在窗边的一把旧藤椅上，面前摊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几份加密文件的解码进度条。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莫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情报中心通过网络入侵了那台电脑，截获了他们的行动计划。”杜兰德把电脑转向莫奈的方向，屏幕上的进度条已经走到了百分之百。“一共三份文件，一份是行动概要，一份是人员配置，还有一份是目标跟踪记录。”
莫奈在杜兰德对面坐下，接过电脑仔细看了起来。
目标被确认为李亘，性别男，年龄二十三岁，就读于巴黎第六大学机械工程系，通常在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之间出现在校园区域，周末偶尔去拉丁区的图书馆或咖啡馆。
行动方案提出两种可能的执行方式：一是在李亘从图书馆返回公寓的途中实施控制，利用一条人流量较少的巷子作为抓捕点；二是在李亘的公寓楼内实施突破，直接进入其住所进行控制。
两种方案都附有详细的时间表、人员分工和撤离路线。
方案一的撤离路线沿塞纳河向南，方案二的撤离路线则横跨巴黎市区，终点指向一处位于巴黎北郊的仓库。
人员配置名单列出了六个人的代号和各自的分工：行动指挥官代号“百夫长”，负责现场指挥。技术保障代号“铺路爪”，负责开锁和电子干扰。抓捕手分别是“公爵”和“骑士”，警戒接应的是“硬石”和“冥王星”，负责外围观察和预警。
名单上没有真实姓名，只有各自的代号。
“这六个人的身份能查到吗？”莫奈把电脑还给杜兰德。
“正在从申根区的出入境记录里筛。如果他们有合法入境记录的话，明天下午之前应该能有结果。”杜兰德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如果他们没有合法入境记录，那就麻烦了。”
莫奈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他们既然能渗透进巴黎而不引起法国情报部门的注意，说明他们有一条成熟的后勤通道。想要查到他们的真实身份，紧紧从代号上入手，难度太大了。”
暗黑世界的雇佣兵有的代号是与身份长期绑定的，但是更多的是行动之前临时起意，让人根本无从查起。
“需要我做什么？”杜兰德问。
“盯住那栋建筑，把每个人的进出记录下来，不间断监控。如果有人离开那个地点，立刻追踪他的去向。我们不一定要当场阻止他们的行动，但我们必须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跟谁接触。”
莫奈在他对面坐下，“等他们把计划付诸实施的时候，我们再收网。”
第二天清晨，巴黎的天空被一层厚实的灰色云层覆盖着，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旧帆布，压在城市的上空，让整座城市都沉在一种昏暗而压抑的光线里。
莫奈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就离开了阁楼，沿着圣路易岛的石板路朝巴黎第六大学的方向走去。
这次他换了一身装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戴着黑色的羊毛便帽，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建筑工程师。
当他到达第六大学附近时，时间刚过七点。校园里的学生还不多，只有几个早起的人在操场上慢跑。
莫奈在校园对面的一间咖啡馆里坐了下来，点了一杯热巧克力，目光透过窗户锁定在校门口的方向。
七点四十分，李亘出现在了校门口。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背着书包，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莫奈注意到，李亘在走进校门之前，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朝身后扫了一眼，然后才继续前行。
莫奈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李亘的聪明他也是略有耳闻，而且在马岛军校深造了一年，只是真正行动时候，还是略显稚嫩，痕迹有些明显。
他喝完热巧克力，把钱留在桌上，起身走出咖啡馆，沿着校园外围的街道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跟踪者。然后他拐进了一条侧巷，在一栋居民楼的入口处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耳机塞进耳朵。
“杜兰德，目标建筑那边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那扇铁门一直没有打开过。不过有一个情况，四组在河岸步道上发现了一辆黑色的奥迪A4，车窗贴了深色的隔热膜，停在距离那栋建筑大约两百米的位置，已经停了大约四十分钟。”
“车牌号记下来了吗？”
“记下来了，已经发回总部查询了。”
莫奈沉默片刻。“继续监控。”
他挂断通讯，沿着侧巷继续前行，穿过两条街道，来到了一个可以俯瞰巴黎第六大学正门的小广场上。
他在广场边的长椅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报纸，展开挡住自己的脸，目光却越过报纸的上缘，持续观察着校门口的方向。
时间在这种持续的监视中缓慢地流逝。上午九点，学生开始多了起来，三三两两地从校门口进出。
十点，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在校门口对面的街道上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启动驶离。
十一点半，李亘从校园里出来，步行朝拉丁区方向走去。
莫奈站起身，保持着大约一百米的距离，跟在他身后。
李亘在拉丁区的巷弄之间穿梭，中途在一家书店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前行，最后在一家三明治店门口停下，进去买了一份午餐，在店外的露天座位上坐下。
莫奈在街对面的一家旧书摊前停下来，假装在翻阅一本关于巴黎建筑史的旧书。他的目光不时从书页上方越过，扫过李亘周围的环境。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至少在他能观察到的范围内没有异常。
越是平静，他越觉得不对劲。格鲁乌和杀手集团都已经锁定了目标，却一整天都没有采取行动，这说明他们在等一个特定的时机。
他合上那本旧书，朝街对面看了一眼。李亘已经吃完了三明治，正在收拾背包准备离开。
莫奈放下书，朝摊主微笑了一下，转身沿着街道继续前行。他走到下一个街角时，余光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男人，头戴一顶软呢帽，正站在一家面包店的橱窗前，假装在挑选糕点。正是昨天那辆黑色标致轿车里下来过的那个人。
“伊万诺夫的人出现了。”莫奈对着耳麦低声说。“在李亘西南方向约五十米处，灰色风衣、软呢帽。”
“看到了。”杜兰德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已经对其布控。”
莫奈没有减速，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在下一个路口拐进了一条平行的小巷。他在巷子里穿行了一段距离，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绕到了那个灰色风衣男人的后方，在一条窄巷里停下来，侧身靠在一面涂鸦墙旁边。
那男人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依然保持着那种不紧不慢的步伐。莫奈等到那人从他身前的巷口经过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盒大小的干扰器，按下开关。
灰色风衣男人的手机发出一声短暂的嗡鸣，屏幕亮了一下就熄灭了。他停下脚步，皱着眉头掏出手机检查了一下，似乎没有发现异常，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继续前行。
莫奈从巷子里出来，保持着一段距离跟着他。他注意到那男人朝左前方看了一眼，微微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拐进了一条通往塞纳河方向的街道。莫奈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街角处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正是上午在校门口出现过的那一辆。
“白色面包车在巴黎第六大学东南方向约两百米处，停在塞纳河沿岸的街边。”莫奈对着耳麦说。“灰色风衣男正在朝那辆车的方向移动。”
“收到。已经锁定了那辆车的车牌。”杜兰德的声音顿了顿，“车牌是法国的，登记在一家叫东部运输的物流公司名下。这家公司……有意思，它的注册地址正是那栋建筑。”
莫奈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狐狸的尾巴终于露出了形状。
他继续跟着那个男人，看着他走向那辆白色面包车，拉开侧门钻了进去。莫奈没有靠近那辆车，而是在距离它大约四十米的一个报刊亭旁边停了下来，假装在浏览报纸，余光锁定那辆车的方向。
几分钟后，面包车的侧门再次打开，那个灰色风衣男人下了车，沿着河岸步道快步离去。他走的方向正好与李亘回公寓的路线相反。
“他们应该在车上留了人，在等行动时机的确认。”莫奈压低声音，“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莫奈在报刊亭前又站了几分钟，直到确信那辆面包车没有移动的迹象，才转身离开。他穿过一条街，找到了一处僻静的门廊，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响了几声后被接起。
“是我。”他说，“今晚之前，我要知道那个百夫长是谁。去查一下最近三年所有从东欧进入法国的军事合同工记录，特别是那些有特种部队背景的。”
挂断电话后，他坐在门廊的阴影里，缓缓闭上眼睛。如果对方决定今晚动手，那留给他的时间窗口只有几个小时了。
傍晚六点四十分，巴黎的天色已经几乎全黑了。街道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湿漉漉的石板路照成一片片橘黄色的镜面。
莫奈已经换回了那件深灰色大衣，站在巴黎第六大学附近的一栋公寓楼的天台上，夜视仪扣在眼前，视线范围覆盖了李亘从校园返回公寓可能经过的所有路线。
“目标已经从图书馆出来了，正在往北方向移动。”李亘的保镖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他今晚本来有选修课，但教授临时取消了，所以他比预期提前了将近两小时离开校园。”
莫奈的心猛地一沉，提前离开校园意味着李亘的行动轨迹变了，不在预先评估的惯常路线上。
“他现在在哪？”
“从校园东门出去的，正沿着圣雅克街往北走。”
莫奈调整夜视仪的方向，将视野朝北移动。在幽绿色的世界里，他看到圣雅克街的人行道上有一个灰色的人影正在移动，正是李亘。
“目标目前位置在圣雅克街，距离卢森堡公园大约四百米。你们那边什么情况？”
“白色面包车已经离开了原先的位置，正在沿圣米歇尔大道向西北方向移动。另外，我在距离目标大约一百米处发现了一名可疑人员。”
“描述一下。”
“男性，身高约一米八，体型壮实，穿着黑色皮夹克，正在街对面的一家披萨店门口站着。”
“可能是公爵或者骑士。”莫奈压低声音，“继续观察，不要暴露。如果目标改变方向，立刻报告。”
他放下夜视仪，转身离开天台边缘，沿着楼梯往下走。走到二楼时，他从外套内袋取出那把p226手枪，检查了弹匣和膛内状况，然后将枪重新插回腰间的隐蔽枪套里。
当他走出公寓楼时，李亘已经走到了圣雅克街与卢森堡公园交界处。莫奈隔着大约一百五十米的距离跟在他后面，保持了视线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