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奈的呼吸在冬夜的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他贴着圣雅克街一栋公寓楼的墙角,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石像。夜视仪中,李亘的身影正在向北移动,毫无察觉。
目标即将抵达卢森堡公园北侧入口。保镖的声音在耳麦中响起,白色面包车已停靠在圣米歇尔大道与埃德蒙·罗斯坦街交叉口。两名可疑人员正在街边交谈,其中一人穿着黑色皮夹克,另一人……他走向了公园入口方向。
莫奈的瞳孔微微收缩。黑色皮夹克是他在天台看到的那一个,而另一个……那个走向公园入口的人才是真正的威胁。如果杀手团伙决定在卢森堡公园动手,那里的林荫道和灌木丛提供了完美的隐蔽条件。
三组,封锁公园北侧所有出口。莫奈压低声音,脚步已经启动,沿着街道北侧快速移动。二组,盯住面包车。一组继续保护目标,不要暴露。
他穿过一条窄巷,从巴黎第六大学附属医院的侧门切入,绕到了卢森堡公园的北侧铁栅栏外。栅栏高约两米,顶部是尖刺形的铁艺装饰,在东北角有一处维修施工留下的临时缺口,用一块胶合板挡着,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施工通知。
莫奈没有犹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多功能工具刀,撬开胶合板边缘的几颗钉子。木板松动后,他侧身钻过缺口,落在一片被落叶覆盖的草地上。
公园内的光线比街道上更加昏暗,那些百年梧桐的枝丫在头顶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黑色巨网,偶尔有一盏古铜色的路灯在远处投下昏黄的光晕。
莫奈蹲在一丛修剪整齐的紫杉后面,夜视仪重新扣上,视野中的世界变成了一片幽绿。
他看到了李亘,正沿着公园中央的主步道向北行走,距离他约八十米。而在李亘前方约五十米处,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男人正坐在一张长椅上,手中拿着一张报纸。
那不是伊万诺夫的人,那个坐姿和肩背的弧度透露出一种不同的气质,更硬,更稳,像一枚被压紧的弹簧。
莫奈的心微微一沉,目标前方五十米,长椅上有可疑人员。他对着耳麦低声说,同时沿着紫杉丛的阴影朝更近的位置移动。可能是百夫长。各组注意,如果对方动手,我们立刻收网。
李亘仍在毫无察觉地走着,耳机里播放着音乐,右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脚步轻快随意。
当他走到距离长椅约二十米时,坐在椅子上的那个男人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报纸,露出了一张线条硬朗的脸。
男人大约四十岁,下颌方正,颧骨高耸,脸部肌肉线条极为清晰立体,显示出他的体脂率极低。
男人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右手,像在整理衣领,食指和中指并拢朝李亘的方向微微摆动了一下。那个手势极快,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莫奈看到了,同时从夜视仪的视野边缘,他看到另一个身影正从李亘右侧的灌木丛中无声地切入,速度奇快、脚步轻巧、像一只在暗夜中滑行的猎豹。
动手。莫奈的声音在频道里炸开。
第一个倒下的不是杀手,而是那个从面包车方向跟来的皮夹克男人。
他在莫奈发声的同一瞬间,被从后方无声靠近的杜兰德用一根高强度尼龙索勒住了脖颈。皮夹克男人的身体猛地弓起,双手疯狂地抓向脖颈,杜兰德的膝盖顶在他的腰椎上,利用全身重量将他压向地面。挣扎持续了不到十五秒便停止了。
与此同时,李亘右侧那个扑来的身影在空中停滞了。
因为李亘在最后一刻突然侧身,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那一扑便擦着他的肩膀掠过,没有得手。
李亘摔倒在地,耳机从耳中脱落,余光中瞥见了那个黑衣人的轮廓。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身体本能地向后翻滚,想要拉开距离。那人的第二次扑击已经到来,伸手抓向李亘的右臂。
啪……嗖……
一声闷响在空气中炸开,莫奈掷出的战术匕首精准地钉在了那人与李亘之间的地面上,刀刃没入泥土近十厘米,刀柄在路灯下反射出一线寒光。
一瞬间,男人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却已经足够莫奈从紫杉丛中冲出来,像一颗被压缩到极限后突然释放的弹簧,隔空一记飞膝撞向那人的肋部。
膝击的力道之大,让受过那个严格训练的杀手的身体弯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整个人被撞飞出去,重重砸在石板步道上。
莫奈没有追击,而是将李亘一把拽起,推向左侧的灌木丛。从侧门出去!
李亘没有犹豫,在看清莫奈面容的瞬间,那张陌生的面孔让他心中警铃大作,虽然他意识到这有可能是莫奈的伪装,身体已经条件反射地窜入灌木丛。
椅子上的从长椅上站起来,从风衣内袋中取出了武器……一根长约四十厘米的黑色金属棍,两端各有一圈凹槽,在路灯下泛着幽冷的微光。
莫奈认出了那种武器,顿棍,一种在特定欧洲特种部队中流传的格斗工具,既能击打,也能锁拿关节,杀伤力极大。
男人没有发出任何警告,像一尊巨型大山朝莫奈直压迫而来。金属棍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弧线,携带的破风声沉重锐利。
莫奈侧身避开第一击,同时右手从腰间拔出了p226手枪。可是男人的速度更快,金属棍在落空的瞬间改变了轨迹,横向扫向莫奈握枪的手腕。
啪……
莫奈被迫撤手,手枪被击飞,在地面上滑出数米。他顺势后仰,右腿扫向对方的小腿。
男人跃起躲过,金属棍自上而下砸向莫奈的头顶。莫奈偏头避让,棍尖擦过他的左肩,剧痛瞬间沿着肩胛骨蔓延至整条左臂,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条烙过。
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一臂,男人的顿棍在如此近的距离上无法施展全力,于是收棍换招,左肘一记横扫击向莫奈的太阳穴。
莫奈抬起左臂硬抗,肘骨与肱骨的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肉响,像两块生牛肉在砧板上相击。剧痛让他几乎失去左臂的知觉,但他并没有后退,右拳一记摆拳砸向男人的咽喉,只要接触上,男人的喉结将会裂成几块。
男人侧头闪过,拳头擦过他的下颌骨,带着风声。莫奈的手指在那一瞬间张开,在划过对方下颌的瞬间扣住了男人的衣领,猛地向下一拽,同时右膝抬起,撞向对方的面门。
砰……
这一记膝击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男人的鼻梁上,碎裂的声音清晰得令人牙酸,暗红色的血在路灯下喷溅出来,洒在莫奈的灰色大衣上,在布料上晕开一片暗沉的水渍。
男人的身体向后踉跄了半步,鼻梁已经歪向一边,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石板地上,但他没有倒下,眼睛里甚至没有出现任何动摇。他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把顿棍换到了左手,重新站直了身体。
莫奈的左臂已经几乎抬不起来了,肩部的剧痛随着每一次呼吸向全身蔓延,他深吸一口气,将身体重心压到右腿上,左手垂在身侧,右拳护在胸前,目光锁定了对方那双被血染红的眼睛。
两人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互相凝视,却都不敢轻易发起最后致命的攻击。
身后的卢森堡公园深处,枪声开始密集地炸响,那是夜驭小队与剩余杀手交火的动静。
男人动了……他这次没有用顿棍,而是用肩膀发力,整个人像一堵倒塌的墙朝莫奈撞过来。
莫奈没有闪避,反而右脚猛地后蹬,左肩在完全失去知觉的情况下硬生生迎了上去。
两个男人的身体撞击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莫奈的肋骨在冲击下发出危险的呻吟,可他用仅存的右臂死死箍住了男人的脖颈,像一道锁死的铁箍。
男人的左肘连续击打他的侧腹,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肋骨间隙,每一下都让莫奈的内脏传来尖锐的抽痛。血沫从莫奈的嘴角涌出,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可他没有松手,而用额头顶住对方的太阳穴,用全身的重量压住对方的后背,一点一点地收紧右臂,直到对方的肘击从猛烈变得迟缓,最终无力地垂下。
最后他松开了手,男人的身体像一截被锯断的枯木,栽倒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莫奈跪在地上,大口喘息着,血从他的嘴角和鼻子里同时涌出,滴落在月光下惨白的石板上。左肩和肋骨的剧痛此刻才真正涌上来,疼得他视线都在晃动,眼前一片虚影。
耳麦里传来杜兰德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北侧清空,五人全部控制。面包车已被截停,驾驶员解决。
莫奈按下通话键,声音沙哑:目标有没有受伤?
目标安全,一组正在护送他离开公园范围。他的公寓那边,四组已经做好了接应准备。
莫奈大口喘息了几口,随即眉头一皱:李墨人呢?
耳麦里沉默了半秒。李墨那边……出了点状况。保镖组汇报说,李墨今天下午离开学校后没有返回住处,去了拉丁区的一家咖啡馆,然后一直没有出来。保镖进去检查,发现人已经不在了。情报中心调用监控,显示他从后门上了一辆黑色的跑车,副驾驶座上有一个亚洲女性。他上车的时候没有受到挟持,是自己走上去的。
莫奈的瞳孔猛地收缩,咬着牙直起身子,尽管浑身酸痛,大脑已经开始加速运转。
查那辆跑车。莫奈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严厉。立刻调取附近所有监控,找出它的去向。通知总部,启动对李墨手机的三角定位。
杜兰德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已经通知阿列克谢了,他说定位结果可能需要十分钟。
莫奈勉力朝李亘撤离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扭曲的尸体。
男人的脸已经失去了所有血色,歪斜的鼻梁和凹陷的颧骨在路灯下像一张被打碎的瓷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