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奈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夜风从塞纳河方向吹来,带着河水特有的腥冷气息,吹在他被血浸透的大衣上,干涸的血渍在风中微微发硬。他站在人行道上,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把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李墨的事情只是这一夜中的一个小插曲,比李亘遇袭本身更值得深究的,是这场行动背后那个隐藏得更深的策划者。
杜兰德从货车里探头出来,手里举着平板电脑。总部发来了新信息。伊万诺夫使用的通讯渠道已经被彻底破解了。在过去七十二小时中,他与一个加密号码进行了三次通讯。那个号码经过几次跳转后,指向的是伦敦金融城的一个固定座机。
英国?
一家名为北极星咨询的公司注册号,主营业务是国际商业风险评估。
莫奈在路灯下微微眯起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寒芒。伦
敦金融城的商业风险评估公司通常只是一个更肮脏交易的壳,它的出现将整件事的拼图又补上了一块。
他按下耳麦的通话键,声音低沉:安娜,我需要关于北极星咨询的所有资料。
洛桑的莱芒湖畔,晚冬的湖面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银光,对岸法国阿尔卑斯山的雪线在夜幕中若隐若现。
一间临湖的套房里,壁炉中的火光在落地玻璃窗上映出温暖的橙红色光晕。
佐伊坐在一张深色皮质沙发上,双腿交叠,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杯伯爵茶,琥珀色的液面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她的平板电脑横在桌上,屏幕正显示着巴黎方面刚发来的加密报告。她读完最后一页,然后将屏幕按熄,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此时的她,已经褪去曾经的稚嫩和执着,岁月的痕迹早早磨灭了她曾经的靓丽,那张曾经在李翊梦里千转百回的美丽的脸,此刻早就被无数年华逝去的褶皱破坏殆尽。
她思忖半晌,拿起电话拨打了出去,“钟表匠,安排一下,我要与安东·弗洛里安见面详谈。
里昂老城的街道在晨光中尚未完全苏醒。
治安总局的办公楼是一栋灰色的六层建筑,外墙被岁月和工业尘埃侵蚀成暗沉的色调。楼前的广场空无一人,只有一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警卫在入口处踱步。
佐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羊毛大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进入一楼大厅时,一名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女人已经等在那里。两人互相点头致意,没有多余的寒暄,一起走向电梯。
电梯在四楼停下,走廊尽头一扇深色橡木门半敞着,里面飘出咖啡的香气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佐伊在门前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门内传出的声音略带沙哑,法语中带着一丝瑞士口音的咬字。
办公室不大,两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各种厚薄不一的法律卷宗和文件夹。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剃得很短,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圆领毛衣,看起来与其说是政府官员,不如说更像一个退休的大学图书管理员。
安东·弗洛里安先生。佐伊在他对面坐下,将一份事先准备好的文件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弗洛里安没有立刻打开文件,而是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佐伊的脸。
马岛的人。他开口,语气平直。你以治安总局的名义约我见面,却用的是私人的联络渠道……看来这件事你并不想让官方路径留下记录。
我需要的不是官方的记录,是一份口头的确认。佐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份关于力拓集团在非洲某些业务拓展中采用的间接手段的确认。
弗洛里安放下咖啡杯,指尖在杯沿上缓缓滑动。他的目光在文件封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到佐伊脸上。瑞士政府与力拓集团之间没有官方渠道的合作。但是……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私营咨询公司向客户提供风险评估服务,是受到法律保护的商业行为。只要内容不涉及被制裁国家的交易,政府通常不会过问。
北极星咨询。佐伊说出了那个名字,它的注册地址在伦敦,但它的核心团队大部分有瑞士背景,而且它的大部分合同款项是通过瑞士的银行账户结算的。
弗洛里安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他端起咖啡杯时,拇指在杯柄上多停留了一瞬。这个细微的动作,被佐伊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
北极星咨询与力拓集团的合同记录……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在瑞士的银行账户中是有存档的。佐伊的语气依然温和,当然,瑞士银行的保密制度非常完善,外人很难接触到那些存档。
我希望你帮我确认一件事。佐伊的声音沉了下来,伊万诺夫与北极星咨询之间的资金往来,是否与力拓集团在几内亚西芒杜项目的某项法律申诉存在关联。
弗洛里安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为什么会认为我知道这些?
因为五年前,我在布鲁塞尔处理一项关于刚果金矿产贸易的跨境洗钱案时,你曾是瑞士方面负责协调的联络官。佐伊的声音带着金属质感,那份案卷的归档编号我还记得,它涉及一名叫伊万诺夫的线人,是你在调查中首次发现他与此类交易有关联的。你不会忘记一个你亲手挖出来的线索,尤其是在它沉寂了这么多年后突然再次出现的时候。
弗洛里安的目光在佐伊脸上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沉思,最终,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到的笑意。
你做足了功课。他说。
这是我的工作。佐伊回答。
弗洛里安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把老式的铜钥匙,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一个文件柜前,打开第三层抽屉,从中抽出一份薄薄的档案,翻到其中一页,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档案,回到座位。
北极星咨询的注册股东中,有一家名为蓝海资本的控股公司,注册地在卢森堡。蓝海资本的受益人……现在在力拓集团的法律事务部担任高级顾问……
佐伊没有催促,安静地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蓝海资本在二零一一年曾经向一家注册在塞浦路斯的空壳公司转移过一笔款项,金额为八十五万欧元。那家塞浦路斯公司的法人代表,与格鲁乌巴黎站的一名外勤人员有过间接的财务往来。弗洛里安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不过那份档案中,没有直接提到伊万诺夫的名字。
但您相信两者之间存在关联,对吗?佐伊问。
我相信。弗洛里安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佐伊脸上。因为这个模式太熟悉了。相同的中转地,相同的中介,相同的金额档位。如果它不是同一个人的手笔,那至少也是同一种思路的产物。
关于伊万诺夫,您还知道些什么?佐伊放缓了语速。
他出身于格鲁乌体系,这你已经知道了。但他真正的价值不在于军事情报,而在于他私下构建的雇佣兵网络,一个人脉极广、资源丰富的中间人。从巴尔干的退役军官到南美的合同兵,他都能联络。这就使得他非常适合充当某些跨国企业的外围顾问,为他们处理一些不方便通过官方渠道解决的问题。
力拓集团与他的合作持续了多久?
以我所知……至少五年。弗洛里安把档案推回文件柜,锁好抽屉。最早的记录可以追溯到二零零八年,当时力拓在几内亚北段的矿权出现争议,他们需要一些非官方的协助来影响当地的决策。
佐伊站起身,伸出手:谢谢您,弗洛里安先生。这次谈话,不会出现在任何记录中。
弗洛里安握住她的手,力道适中。佐伊女士,瑞士的中立是法律,不是道德。
佐伊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松开了手。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办公室。
弗洛里安垂目看向桌子上原封不动的文件,伸手覆盖在上面,浑身放松下来。内心有一种叫做解脱的情绪,在身体里面迅速蔓延开去。
是的,他知道袋子里面是什么。那是他儿子的犯罪证据,如果佐伊提交上去……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揉搓着,原本平静的眼眸里终于剧烈波动起来。
巴黎的清晨从一片铅灰色的云层中撕开一道口子,几缕惨白的晨光漏下来,像被稀释过的牛奶洒在塞纳河灰绿色的水面上。
莫奈从临时安全屋里走出来时,左肩的伤已经被重新包扎过,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黑色棉质夹克。肩胛骨和肋部的疼痛随着呼吸在持续,好在行动时已经不那么受限了。
他站在安全屋外的一条小巷里,点燃一根烟,在灰白色的晨雾中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的气味混合着塞纳河方向飘来的潮气,在肺腑中弥散开来。
杜兰德从巷口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从附近面包店买来的热咖啡,递给莫奈。总部的新消息。
莫奈接过咖啡,用杯壁的热度暖了一下手指。
安娜已经确认了北极星咨询与力拓集团法律事务部的关联。那笔从蓝海资本转入塞浦路斯空壳公司的八十五万欧元,追踪结果显示它最终流入了伊万诺夫在瑞士的一个私人账户。付款时间是二零一一年六月,比西芒杜北段矿权争议公开化早了一个多月。
莫奈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所以伊万诺夫在那时候就已经是力拓的承包商了。
至少从那时起名义上的雇主是北极星咨询,实际上指令来自力拓的法律团队,由蓝海资本作为资金中转。伊万诺夫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一直没变……他是执行方。
莫奈把烟掐灭在巷墙的砖缝里。那个女人呢?
李墨的那个女朋友?呵呵呵,也许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她的真名叫做伊若楠,c国人。”杜兰德接过莫奈递来的香烟,美美吸了一口。
“c国人?那她为何冒充泰国人?”莫奈立刻警觉起来。
“不知道,安娜没有说明,只是告诉我,让我们保护好李亘和李墨,其他的事情不要管,特别是不要去查女孩的背景。”
伊万诺夫现在在哪?莫奈压抑住内心的波动,转问。
还在他的安全屋里。我们的监控显示他昨晚没有离开过那栋楼。只是今天早上七点十五分,他的一个联络人离开了建筑,沿塞纳河向西去了,我们正在追踪那个人的去向。
莫奈放下咖啡杯,将夹克拉链拉到头。通知各组,今晚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