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窗帘拉得严实,厚厚的遮光布将外面巴黎晨光的任何一缕都隔绝在外。室内只开了一盏低瓦数的台灯,光线昏黄,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莫奈站在房间中央的折叠桌旁,桌上摊开的是一份巴黎第八区的详细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伊万诺夫所在建筑的结构、周边街道的监控覆盖范围、以及所有可能的撤离路线。
杜兰德和夜驭小队的三名核心成员围在桌边,各自的位置在昏暗中形成半个不完整的圆形。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眼睛里的光却像淬过火的刀刃,反而更加锐利。
伊万诺夫的安全屋位于建筑的三楼,临街一侧有两个窗户,后侧有一个通往庭院的门。莫奈用笔尖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他的安保措施以被动式为主,门口有摄像头,窗框上装了震动传感器,地下室的排水通道没有被纳入监控系统。
一名队员皱眉开口:排水通道?上次进去过一次,对方肯定会警觉,恐怕已经布置了防范。
就是要让他认为我们只能从排水通道走。让他把注意力和有限的资源集中到地下,给地面创造突入的空间。
杜兰德抬眼:佯攻?
莫奈的笔尖在建筑正面的位置画了一个圈,二组负责正面佯攻,制造从街道方向突入的声势。一组和三组在佯攻发起后,从后侧庭院和外墙同时突入。三组用索降从屋顶切入,一组从庭院破门。两侧同时施加压力,让他顾此失彼。
伊万诺夫本人的抓捕优先级高于所有在场人员,但要活的。无论发生什么,他必须是活的。
杜兰特点了点头,开始在平板上记录具体的分工和时间节点。
莫奈放下笔,行动时间定在晚上十点,那时候街上的行人最少,车辆的噪音也能掩护一部分动静。各组在晚上九点之前必须就位。现在,各人检查自己的装备,确认通讯频道畅通。
队员们陆续离开了房间,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只剩下莫奈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台灯昏黄的光在他低垂的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卢森堡公园的侧门外,两辆深灰色的雷诺货车在午夜的雾气中像两尊沉默的石碑。
各组就位。莫奈对着耳麦低声说。今晚我们要把他从巢穴里揪出来。
二组到位。杜兰德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
一组到位。
三组到位。
莫奈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冷空气像玻璃碎片一样划过他的喉咙。行动开始。
伊万诺夫在书桌后面翻看那些从打印机里不断吐出的文件,目光快速扫过每一页,然后按照某种他习以为常的分类习惯将它们分成几摞。
窗外的街道上传来一声短促的鸣笛,然后是一辆卡车发动机加速驶过的轰隆声。
Viktor。他对着桌上那台单向通讯器低声说了一句,这是他每次处理敏感信息前启动的代号。
就在这时,建筑正面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撞在了铁门上,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
伊万诺夫的身体本能地绷紧,放下文件,快步走到办公桌侧面的一个暗格前,从中取出一把mp5K冲锋枪和两个备用弹匣。
二楼走廊尽头的窗玻璃同时碎裂了,夜驭小队从屋顶垂降到窗外的动作精准得像一次精心排练的舞蹈。玻璃碎片在月光下像一场晶莹的雨,三组第一名队员已经破窗而入。
伊万诺夫在听到二楼玻璃碎裂的瞬间做出了反应。他没有试图守住通往二楼的楼梯口,而是转身推开办公桌后方的书架,露出了一扇钢制暗门,将mp5K挂在肩带上,钻进暗门,在内壁的键盘上快速输入一串密码。暗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与墙壁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痕迹。
一组破门而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他们的战术手电光柱在墙壁上快速扫过,捕捉到了书桌上那杯还在冒热气的水和那台屏幕尚未熄灭的电脑。
目标不在室内。一组组长的声音在频道中响起,带着一丝急促。热水还是热的,电脑还在运行,离开时间不会超过两分钟。
莫奈从三楼窗口跃入二楼走廊,查暗门,他不可能凭空消失。
一组组长走到那面书架前,用手电筒仔细照了一遍每一块木板,很快发现第三排左数第四本书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找到了。他用手指沿着那道缝隙的走向摸了一圈,确认了暗门的边缘。是钢制的,厚度至少两厘米,从里面锁住了。
莫奈走到书架前,蹲下身,从战术背心侧面取出一块c4塑胶炸药和一枚雷管。后退。这条通道通往哪里?
应该是通往地下的排水系统……
所以他知道我们会想到排水系统。早就有防备了。
莫奈将c4贴在暗门与墙壁的接缝处,插入雷管,然后退到走廊拐角。引爆。
轰……
爆炸声被战术耳麦的降噪功能削去了一半的冲击力,那震动依然从脚下的地板传上来。
暗门被炸开了,向内凹陷的钢板上布满了灼热的裂痕,边缘的混凝土碎裂成块,烟尘弥漫。
暗门后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水泥阶梯,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铁栅栏门。
沿着阶梯快速而下,穿过铁栅栏门,进入了一段低矮的砖砌通道。通道两侧的墙壁上覆盖着青苔和白色盐霜,空气中弥漫着地下空间特有的那种潮湿、霉变与陈腐的混合气味。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开一条狭窄的视野,照出前方约二十米处一个正在弯腰前进的模糊人影。
他在通道里。莫奈压低声音,同时加快了脚步。距离大约二十米。
伊万诺夫显然听到了身后爆炸声的余响,他回头扫了一眼,看到了手电筒的光柱。他没有停下,也没有转身射击,而是加快了向前的速度。
通道在他前方拐了一个弯,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莫奈追到拐角时,看到通道前方出现了一个分岔口。左侧的通道继续向前延伸,右侧则是一段向上的阶梯,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质活板门,从缝隙中漏入几缕灰白色的光线,带着微弱的车流声和行人交谈的背景音,通向了街道层面。
莫奈没有犹豫,选了向上的方向。他沿着阶梯快速攀爬,用肩膀顶开那扇活板门,冷风裹着巴黎夜间的都市噪音灌入口中。
他发现自己从一个地下检修口钻了出来,置身于一条狭窄的后巷,两侧是居民楼斑驳的灰泥外墙,头顶是一段被电线切割得不规则的夜空。
伊万诺夫已经到了巷口,正在转向一条更宽的街道。
莫奈没有喊叫,只是拔出了腰间那把p226手枪,沿着后巷无声地追出。
巷口外是一条相对宽阔的街道,路灯的光将路面照得橘黄明亮。
伊万诺夫的身影在灯下拖出一道斜长的黑影,正在一辆停靠的深色轿车旁快速移动。
莫奈在巷口的阴影处停下,双手持枪,瞄准镜中的十字线锁定了伊万诺夫。
停下。他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街道上异常清晰。放下武器,双手放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伊万诺夫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转过身来。两人的目光隔着大约三十米的距离相遇,路灯的橘黄光线在伊万诺夫脸上拉出棱角分明的阴影。
他没有放下武器,只是侧身面对着莫奈,mp5K的枪口微微下垂,没有指向任何明确的方向。
你是马岛的人。他说,法语中仍然带着浓重的俄语痕迹。
放下武器。
如果我放下武器,你会杀了我。伊万诺夫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嘲弄不管你承诺什么。
莫奈没有说话,手枪的十字线始终锁定伊万诺夫。
两人之间的街道陷入了短暂的寂静。然后伊万诺夫动了,没有把枪口举起来,而是用左手从衣袋里取出一部手机,按了一下屏幕,然后把它放在了身旁那辆轿车的引擎盖上。
伊万诺夫说,你想要什么?
谁是你的雇主。莫奈的准星依然对准他。力拓和北极星咨询的关系,还有你在巴黎联络的那个杀手集团的完整名单。
伊万诺夫嘴角浮起一个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意。你以为我会跟你说这些?
你会的。莫奈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因为你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你雇佣的那些杀手昨晚在卢森堡公园的伏击已经失败了。你的行动网络正在被逐一拔除。格鲁乌不会保你,力拓也不会承认与你的关系。你在这座城市里孤身一人,除了向我提供信息,你没有任何筹码。
伊万诺夫的目光在莫奈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测量他话语中的份量和可信度。最终,他呼出一口白气,那口气在路灯下散成一团稀薄的水雾。
给我一个承诺。他说。
什么承诺?
你在巴黎的所有行动,今晚之后与我无关。
莫奈的食指缓缓离开扳机,然后放下了枪口。
可以。
伊万诺夫点了点头,把mp5K从肩带上取下,随手放在轿车引擎盖上,然后后退一步,双手举过头顶。
莫奈朝后方打了个手势,两个夜驭队员从巷口的阴影中无声地走出,快速靠近伊万诺夫,将他双手反铐在身后,搜走了他身上所有的通讯工具和武器。
当莫奈走到他面前时,伊万诺夫抬起头,目光中仍然带着那种身处绝境时特有的坦然。
从你找到我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走不了了。他说。有人在故意引导你找到我。
伊万诺夫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斟酌什么。我无法确定他的名字。但你能通过格鲁乌内部的一个代号找到他,那个代号叫暴风雪。
莫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这个代号他曾在马岛情报中心的档案中见过,那是一个盘踞在欧洲情报网络灰色地带的影子人物,手法老练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暴风雪?
他比力拓更早找到了我。伊万诺夫压低声音,以支付我一大笔钱为代价,让我在巴黎的布置暴露在你们的视线内。
他想要什么?
清除……或者说,让我成为一个替罪羊。伊万诺夫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有人想通过我,把整件事的线索引向格鲁乌。然后把格鲁乌与力拓之间的灰色交易曝光,把法国人的注意力引向马岛。
莫奈的眉头皱了起来,他预想过事情比表面看到的更复杂,但没有想到会复杂到这个程度。一个代号暴风雪的第三方介入,让原本已经交织的多条线索变得更加错综复杂。
暴风雪……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代号,像是在嘴里咀嚼它的重量。你还知道多少关于他的事情?
我只知道他的资金通过瑞士一家小型私人银行流转,每次使用不同的空壳公司作为中转。我从未见过他本人,也从未听到过他的真实声音。
莫奈点了点头,朝身后的队员做了个手势。两名队员上前将伊万诺夫带向停在不远处的一辆货车。
莫奈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那条空无一人的街道,感受着巴黎夜风带来的那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凉意。
杜兰德。他对着耳麦说,收队。把伊万诺夫带回安全屋,我要在天亮之前撬开他的一切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