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诺夫被带回安全屋后,便被带到一间地下室。
房间大约十二平方米,水泥地面和墙面都是灰色的,一条裸露的管道从天花板角落穿过,凝结的水珠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光。房间里只有一把铁质折叠椅和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盏应急灯。
莫奈走进来时,伊万诺夫正坐在那把椅子上,双手被扎带反绑在背后,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伤痕。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莫奈,目光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一尊被时间打磨过太多次的石头。
莫奈在他对面坐下,将一部老式的录音机放在桌上,按下了录音键。我需要知道暴风雪的联系方式。你最后一次与他通讯的时间、号码、中转路径。
伊万诺夫沉默了片刻。我没有他的号码。
你通过什么方式与他联络?
加密短信。他每次使用的号码都不同,发送后半小时内号码就会失效。我回拨时只能听到空号提示音。他说过,这是为了防止双方之间的通讯留下追踪痕迹。
莫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们最后一次通讯是什么时候?
上周四。内容只有四个字:加速行动
他为什么要你加速行动?
不知道,他只是说时间窗口正在关闭。
什么时间窗口?
伊万诺夫微微摇头。他没有解释。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当我收到这个指令时,就意味着所有的准备工作必须在一周之内完成,否则整个计划就会取消。
莫奈在脑海中快速梳理着这条线索。暴风雪发出加速行动指令的时间是上周四,而伊万诺夫团伙对李亘的动手时间是昨晚,刚好在一周的窗口期内。
暴风雪选择这个时间窗口,应该是因为他希望在李睿与力拓谈判的关键阶段施加压力。如果李亘被绑架的消息在那个时候传到谈判桌,李睿的立场会受到极大的动摇。
你的资金是如何收付的?
通过一家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空壳公司,以商业咨询服务费的名义分两次支付,总金额共一百二十万欧元。
第一次支付是什么时候?
一月十五日。
莫奈记下了这个日期,然后继续追问:除了力拓和北极星咨询之外,暴风雪还通过你联络过哪些其他的雇佣兵网络?
伊万诺夫犹豫了片刻,然后说:有一个退役军官组成的网络,代号莫兰安全集团。暴风雪曾经通过我向莫兰安全集团下达过一次任务指令。一一年秋天,在几内亚的科纳克里,一次针对外国矿业公司高管的警告式接触。
力拓的?
不,是淡水河谷的人。当时淡水河谷刚接手几内亚西芒杜北段的矿权,暴风雪应该是想让他们在几内亚的地盘上感受到压力,从而在后续谈判中让步。
一一年你已经认识他了?
不,那时我是通过与格鲁乌内部另一条线接到的任务。伊万诺夫的目光微微下垂,当时我只以为那是一次普通的情报外包。
那你是何时开始意识到他不仅仅是格鲁乌的中间人?
一二年夏天。在那次行动之后,我发现他联络的目标不再是格鲁乌的传统目标,而是一些私营军事公司和法律事务所。这些联络内容与格鲁乌的常规任务没有任何关联。
所以他在格鲁乌体系之外,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工具网络。
对。他把格鲁乌的渠道当作掩护,在渠道内部构建了他自己的影子网络。伊万诺夫抬起头,目光与莫奈对视,他是一个在灰色地带生存了很长时间的人,对每一个行动目标都有完善的风险评估,行动策划严谨,带着明显的情报特工的特质。
莫奈靠在椅背上,看着伊万诺夫的脸,看不出任何说谎的迹象……嗯,似乎也没有说谎的必要,因为听下来,除了暴风雪的代号,似乎并没有其他实质内容。
你说过他从未向你透露过真实身份。那你是否注意到过任何可能指向他身份的细节?哪怕是非常微小的,比如口音、用词习惯、或者他发送信息的时间规律?
伊万诺夫沉默了很久。他的法语非常标准,没有任何外国口音。可他的用词中有一些法律术语的用法,偏向英式而非法式。
英式法律术语?
对,他曾经在一封加密消息中使用过without prejudice这个短语。这是英国法律体系中常见的术语,法国律师在类似语境中通常会使用autres moyens。
莫奈在脑中记下了这个细节,然后站起身。感谢你的配合。
莫奈走出地下室回到安全屋楼上的客厅时,杜兰德正站在窗边,手里握着一部卫星电话。
安娜刚刚发来了一条消息。杜兰德转过身,将卫星电话递向莫奈,她查到了那家瑞士私人银行的一些交易记录。
莫奈接过电话,屏幕上的信息很简短:苏黎世格里森私人银行,账户持有者登记为一家列支敦士登信托,受益人的代号以字母开头。信托的设立文件显示,该信托的实际控制人是一名在日内瓦执业的律师。该律师的客户名单中有一个名字埃里克·德·拉罗什。
莫奈看着那个名字,低声重复了一遍:埃里克·德·拉罗什……又是什么人?
埃里克·德·拉罗什,这个名字出现在列支敦士登信托的设立文件中,用一条极其细密的线,将力拓的雇佣行动、暴风雪的灰色网络与远在几内亚的矿权博弈串联在了一起。
杜兰德。莫奈说,帮我查一下德·拉罗什在日内瓦的执业记录,特别是他在过去五年中经手的跨境信托案件,以及与非洲矿业有关的法律事务。
杜兰德点了点头,在平板上快速记录。
莫奈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巴黎初春的冷风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远处,塞纳河在夜色中像一条暗沉的银色绸带,蜿蜒穿过沉睡的城区。
暴风雪……他低声说,很快我们就会见面了。
马岛塔那那利佛后山情报中心的灯光彻夜未熄,大屏幕上同时显示着巴黎、伦敦和日内瓦三座城市的实时地图。数据中心深处,主控台前的分析师们轮班工作,键盘敲击声与低频的电流嗡鸣交织在一起。
李安然坐在主控台后方,手中捻着一串紫檀念珠,目光落在大屏幕上那行刚刷新的情报摘要上:
埃里克·德·拉罗什,执业律师,日内瓦弗里堡律师事务所合伙人。专业领域包括国际信托法、跨境税务规划和自然资源投资法律咨询。过去五年中,该律师以设立人身份签署的信托文件共四十七份,其中涉及列支敦士登和卢森堡司法管辖区的文件共二十二份。
他看完这行字,将念珠搁在桌上。德·拉罗什与力拓集团之间的直接联系记录找到了吗?
一名分析师转过身来:还没有找到以他个人名义直接签署的法律文件,只是弗里堡律师事务所曾在一零年和一二年两次接受力拓集团的委托,处理与几内亚矿权相关的法律咨询,那两次委托的负责人都是德·拉罗什。
伊万诺夫说暴风雪的法语用词偏向英式法律术语,这一点与德·拉罗什的背景吻合,他是牛津大学法学院拿到的硕士学位。
安娜从控制台另一侧走过来,还有一条线索刚从苏黎世那边传回来的。格里森私人银行的一位前客户经理愿意在匿名条件下提供信息。他说格罗夫信托的实际受益人与一个叫德·拉罗什的律师有过至少三次会面。
他看到了那个受益人的样子吗?
没有,每次会面都在私人银行的贵宾室进行,客户经理只在门口接送。好在他还记得那个人的体态特征,中等身高、偏瘦、走路时右脚有轻微的跛行。
李安然微微一怔。右脚跛行?
李安然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从大屏幕上移开,转向窗外夜色笼罩的后山花园。
一个右脚有跛行的律师,用标准的英式法语通过加密渠道指挥着从格鲁乌到雇佣兵再到跨国矿业巨头的庞大网络。暴风雪的形象已经浮现出一半,仍有另一半仍然藏在暗处,像个没有完全显影的底片,模糊且危险。
让佐伊去日内瓦实地接触一下德·拉罗什。他开口,不要惊动他,先确认他的活动规律和社交范围。如果暴风雪就是他,那这些信息会帮助我们确定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巴黎第八区那栋安全屋的晨光照进来时,伊万诺夫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莫奈坐在他对面,将一部手机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今天下午三点,按照这个号码发一条消息。
伊万诺夫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内容。发给谁?
就发给暴风雪,内容为行动失败。
伊万诺夫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如果这条消息发出后,他选择了切断所有联系呢?
切断联系本身也是一种信息,这说明他非常在意这次行动的成败。
伊万诺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他从桌上拿起那部手机,在屏幕上方停住,因为莫奈的手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在发出之前,先仔细思考一下措辞。他能否从这条消息中读出你的状态和处境,取决于你选择使用的词语。
伊万诺夫的目光与莫奈对视了一会儿,然后移开,将手机放回桌面,重新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似乎正在心里反复琢磨每一个单词。
客厅里陷入了一种深沉的安静,远处的巴黎街道上传来零星的汽车引擎声,这些声音被厚厚的墙壁过滤过,在室内微弱流动的空气中回荡。
莫奈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帘一角,看了一眼楼下的街景。
一辆深蓝色的雪铁龙停在对面的巷口,引擎盖上有几个鸟粪的斑点,车内的司机正在低头看手机,是在正常警戒巡逻的夜驭队员。
他放下窗帘,回到沙发前坐下。
我在想一件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伊万诺夫睁开了眼睛,你曾经通过暴风雪的网络接触过其他中间人,那么在那些接触中,你是否注意到过他的某些偏好?比如他更倾向于使用哪种类型的通讯工具、在什么样的时间窗口内进行联络、或者他是否对某些特定的话题有明显的回避?
伊万诺夫沉默了一会儿。他几乎从不使用语音通话,只使用文字通讯。伊万诺夫的目光微微上移,像是在从记忆中提取一个已经模糊的片段,他认为语音是身份的指纹,而文字是伪装的外衣。
莫奈咀嚼着这句话,品味着它背后蕴含的谨慎与狡猾。一个把文字通讯视作伪装外衣的人,一定对自己的身份暴露有着高于常人的警惕性。
还有别的吗?
他发送消息的时间几乎总是在巴黎时间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
嗯,这说明他习惯夜间工作,或者他所在时区与西欧之间存在时差。
还有一个细节。伊万诺夫补充道,他每次发送的消息,无论是加密的还是经过中转的,都会在结尾附上两个字母c.q.
c.q.?
可能是他习惯用的签名缩写,也有可能来自莫尔斯电码中的一个古老信号。在十九世纪的航海通讯中,c.q.是一个通用呼叫信号,意思是所有人注意。在那个年代,它是确认和检查通讯频道是否畅通的标准用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