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河左顾右盼,发现一条旧渔船停在岸边,好像很久没开的样子!船体斑驳。陈星河跟王一递个眼色,两人跳上去,陈星河蹲在船尾检查了一会儿,拧了拧油管和火花塞,站起来拍掉手上的黑灰,跟王一说,没油,你下去推一下!
王一眼睛都直了!然后王一抬头看天,跟游走在天上的神龙说听见没有,让你下去推。
然后王一吸了吸鼻子,说这船上有上官的气息!还没等陈星河的眼神儿飘过来看他,两人就听得天上一个炸雷,船就跟箭一样射了出去。
陈星河早已麻利从船舱里摸出两件旧救生衣,扔了一件给王一,说看见了吗?神龙劈你呢!叫你指使人家干活儿!
王一接住救生衣,飞快地套上,又紧了紧背上的双肩包,嘲讽的语气奚落陈星河,说要劈也先劈死你个王八蛋!
神龙这时从水里钻了出来,它的身躯盘成手臂粗细,盘在船舷边上,尾巴垂下来拖进水里。它的鳞片一碰到海水就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海水在它的触碰下微微发烫,蒸腾起一小片白雾。
王一扶着船帮坐着,缩着脖子,道袍的领口被海风灌得鼓起来!他看着远处那座越来越近的小岛轮廓,问陈星河,你知道香香……也是有来历的吗?
陈星河眼睛瞪圆了看王一,你特么这时候想起来你还有个老婆了?
“我原先对香香还有点儿惭愧,不敢回家”,王一的声音飘渺得像是被海风吹碎了似的!但是王一也不管陈星河听不听得到,只管自说自话,“但是回去一趟我才发现,原来她……香香也并不是凡人!这件事情让我很震撼,无论有意无意,原来每个人在世界上……都能精准找到自己的报应”。
欠账的,账要还!欠泪的,泪已尽。
王一说完沉默了!他望着前方那座小岛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慢慢变大、变清晰,轮廓从模糊的灰黑色变成可辨认的礁石和植被的混合体。
渐渐的,小岛越来越近了。岛上的植被轮廓已经能看清了——低矮的灌木和稀疏的松树,沿着岛礁起伏的地势错落分布。岛的正中央有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天上砸下来之后又风化了许多年剩下的内核。
那岩体下面,有一股极淡极淡的气息正在溢散出来。极缓,像一段被反复压下又反复涌起的记忆。
陈星河掌着舵,海风把没有束牢的几缕碎发吹到额前。他眯了一下眼睛,把船速放慢了一些,开始寻找合适的靠岸位置。
船靠岸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偏西了。
王一踩着礁石上了岸,道袍下摆被海水打湿了一截,裤腿贴在脚踝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系船的陈星河,此时陈星河正弯腰把缆绳在岸边一块凸起的岩柱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然后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陈星河率先跳上一块巨大的礁石上站定,抬头看了看天边的光线,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水位线,跟后边跟上来的王一和神龙说我们大概有一个时辰的时间!一个时辰找不到那个王八蛋,涨潮会把小岛淹没。
王一站在他身后的另一块石头上,脚掌踩在岩石表面,湿滑的触感让他有些不稳。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那些在潮湿的礁石缝隙间缓慢移动的细碎砂粒,深吸了一口气说那走吧,别耽误了。
两人说话时,神龙已经从他们身后的堤岸上滑向前方,身躯在细碎的沙滩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金色轨迹。他游到队伍最前方,为后面的两个人留下一道时隐时现的道路。陈星河和王一踩着这条光带,小心奕奕跟着。
走了一炷香左右,前方的礁石变得更加密集了,排列也越来越不规则,像是一幅拼图被打乱之后又被随意地放在地上。有些礁石之间的缝隙窄到只能侧身通过,有些则需要从较低的石面跳到稍远一点的另一块上。王一跟着陈星河在这些礁石之间穿行,道袍下摆被海水溅湿了一截。
走着走着陈星河突然喊神龙停下,然后他侧身从两块紧挨着的礁石之间挤过去,停在那后面的一块相对比较平坦的石头上,没有继续往前走。王一跟上去挤过那道缝隙之后,也看到了陈星河停下来看到的东西——前方的地形不是更高的礁石了,而是一片凹陷下去的海蚀洞。洞口不大,约一人多高,洞壁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圆润。洞内没有水,地面是干的,而且不是自然形成的岩石地面,上面铺着一层工整的旧青砖。
陈星河在洞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侧耳听了片刻洞内的动静——没有水声,没有风声,只有极微弱的空气流动,像是通到了什么地方。他从怀里摸出一根海带丝叼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洞内比预想的要深。
青砖地面一直向前延伸了大约十几步,然后向右拐了一个弯,弯道过后空间骤然变大了。那是一个大约三丈见方的石室,顶部是圆形的穹顶结构,最高处有天光漏下来,像是从地面以上的什么地方照进来的。石室中央有一张石桌,桌面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水在天光的反射下,透出一种冽咧的白光。
上官东阳坐着桌前,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深灰色长袍,和之前在雾隐山脉以及渔村时那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相比像是换了一个人,头发也重新束过,面容看起来没有之前那么疲惫了。他看到陈星河和王一从通道里走出来,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像是在确认来的人是谁。他的目光扫过陈星河,扫过他身后的王一,扫过盘在洞口的神龙,然后又落回陈星河身上。上官东阳开口的时候,声音里透着绝望:终究是你们到了。
陈星河走到距他大约五六步的地方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根鱿鱼丝叼进嘴里:“你花了三天时间铺这条线,就为了让老板过来”?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留这条路不是为了逃。”
我知道。
上官东阳的目光从陈星河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王一身上,又移回陈星河,然后他看着陈星河的眼睛说:那你应该也猜到了——我在这里等的人,不是你。
上官东阳的话音落下那一刻,整座岩洞的气息骤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