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重楼给刘妆说了一套治疗的法子,汤药以食补为主,还加了些别的。
譬如,稍加强度的散步、踢毽子。
“踢毽子……,这……这不是孩童玩耍的,我都这么大年岁……”
刘妆连连摆手。
华重楼摇头,“公主且听我的,我私下问了杏姑姑,她说您小时候喜欢踢毽子,既是如此,那就让小丫鬟们陪着你,早起在院子里踢个一炷香,最好是出一身汗。”
刘妆在宫中养大,一举一动无不是端庄娴静,这个娴静,让她少时的偶尔顽皮,也变成了更为文雅的扑蝶之类。
香汗淋漓,只有在酷热之时,走动一番,才会有这样的场景。
华重楼语重心长说道,“公主脉象弦细,乃是平素忧思过甚,情志郁结,肝气不得疏达。女子本就以肝为先天,愁绪萦怀,则气机阻滞。”
“这些……,我也知,可人生在世,总有不如意之事,也想不明白如何纾解。”
“公主,万事多想想自个儿,天地辽阔,这世间都是如沧海一粟,若总是不想着自己,那就是拿自己身子来糟践。故而在我想来,公主长此以往,非但肺气难泄,连带着胸胁胀闷,夜寐不宁,连月信都被扰乱。药石虽可短暂调制,但公主已用过此方,收效甚微,我思来想去,这病情大半在七情,不如食补内里,再辅以筋骨舒展,终日懒做闺中,更添胀闷与郁结。”
刘妆苦笑,“药石无治,食补岂能有效?”
华重楼请来笔墨纸砚,下手就给了四个药补方子,“这玫瑰合欢花蜜饮,公主日常饮茶,以此替之,疏肝散郁,解胸中闷堵,但不可浓饮,一日一两盏足矣。”
又给第二道方子,陈皮枸杞炖乌鸡汤。
“此方慢火清炖,可养肝血,理气机,但月信来潮之时暂停,如若公主吃腻,往里头放些粟米,做成粥饭食之。”
接着又给了甜羹点心方子两道,辅以叮嘱。
“公主,这四道方子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有效,切忌大补峻补,女子脏腑娇柔,过补反而生火扰神。”
再说舒展筋骨,华重楼温和叮嘱。
“公主,您万不可终日静坐闺阁,凭栏忧思,除却适才所言的散步、踢毽子,可再思量别的喜好。”
“别的喜好?读书写字,再就是做些针线活。”
别的喜好……
刘妆缓缓摇头,她自个儿都不知,华重楼浅浅笑道,“公主也可学习骑射,遇到天气凉爽时,可带着随从去爬爬山,看看风景,长此以往,公主心境定有改变。”
“出行……?”
刘妆喃喃自语,她往日在京城,进出都是呼奴唤婢,似乎出行一趟,除了目的地外,并无意义。
华重楼看着此刻的刘妆,她没有公主高高在上的荣光,也没有清冷疏离的距离,却像个困顿在痛苦之中的女子。
蹙眉、轻叹、压着嘴角边上的苦涩。
她在跟自己较劲,在跟人生较劲,华重楼看在眼里,叹息在心。
人吃五谷杂粮,又有七情六欲,怎可能断了烦躁与痛苦?
断不了,如何是好?
接纳吧。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但华重楼让银杏寻来给刘妆的礼物,两个大力婆子合力抬了进来,半人高的箱子里,瞧着不轻。
“这是……”
“公主,这是观舟和我,还有令欢云喜她们给您准备的。”
打开一看,半箱书,另外一半,是大小一致的五个漆盒,杏姑姑跟在华重楼身边,帮衬着一个一个的打开。
当打开第一个漆盒,里面放着金灿灿的步摇,盖子掀开,满屋都因此光彩夺目。
“这是青鸾吐火七支羽金玉步摇,公主,您仔细看看,可能猜出来这是何物?”
刘妆看到青鸾身下半截,似是山峰,“这……?”
“合欢峰。”
华重楼笑道,“这是合欢峰金矿里冶炼出来的纯金,少夫人让云喜姑娘和宋公子绘制图样,三郎和吴姐姐修改之后,才锻造出这步摇来,您看着红宝石——”
刘妆捧着手指尖大的红宝石,仔细端详。
“公主可看出其中巧思?”
刘妆仔细看了许久,缓缓摇头,“就是红宝石,别的未曾发现。”
“银杏,灯来。”
“是,少夫人。”
银杏举着烛火,凑到步摇跟前,刘妆莹白手指捧着红宝石仔细查看,忽地惊呼,“咦,似有个福字?”
华重楼点点头,“说来也是同公主有缘分,这红宝石出山时,材质略有杂乱,可切割之后仔细看来,里头乱絮好似文字,阴差阳错竟同您名号相符,观舟知晓这事,立时让缀在步摇上,让您平日戴着玩。”
刘妆轻抚这精美步摇,轻叹道,“倒是我心胸狭隘,总以为少夫人是记恨我的。”
“公主误会了。”
之后,还有吴珍棋家绣坊里的大花纹绣,有披肩、玉带、鞋面、茧扇……
无不是锦心巧思所制。
刘妆是皇家公主,见识不凡,可当听华重楼一件一件的讲述之后,她越发觉得这些礼物贵重。
不是金银值钱,而是专门为她而制。
“这些……,太过贵重。”
刘妆轻抚那大披肩上的绣花,华重楼笑道,“这花叫东海合欢,公主往日可曾见过?”
花瓣七八,粉红之中带紫,花蕊为红色, 犹如桃花樱花那般,一簇一簇的。
刘妆缓缓摇头,“未曾见过。”
华重楼在箱子里取出另外一本书册,打开才发现里头夹着各种干花。
翻到中间,里头那朵特殊工艺制作的干花,与绣样上的花一模一样。
“公主,这是在合欢峰北峰上发现的新植物,还能入药,有清热解暑的功效。”
“所以,取名为东海合欢?”
华重楼点点头,“正是,它是藤蔓植物,花朵却开得不小,在山野里长得十分繁茂,但数量不多,而今还在尝试移栽,若能事成,定然给公主也送些过来。”
只这一句,刘妆就垂下眼眸。
她没有应声,没有表情,但所有人很快能觉察到她的动情。
“离开东海那么多年,偶有回去给父王母妃上坟,这是头一次……,有人这么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