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族撤走的时候,把自己人的尸体全带走了。
一只没留。
周处道在石台上坐了一夜。
死了多少,他不在乎。麟兽折了三百余,洞府境折了十九只,这些数天亮前就报完了,报完就完了。
他在乎的是另一个数。
零。
上一战喂进熔炉三十一具。这一战,一颗都没进。
东边的石坑空着。
坑底还剩一层深蓝的渍,是上一批尸体压出来的。那三十一具堆成过一座小山,小山没了,坑就空成了一个碗。
周处道去看过一次。看了一眼就走了。
他记得撤退时的样子。上千只海族往水里退,退得整整齐齐,一边退一边把地上躺着的往回拖。
拖得很熟练。
死的拖,断腿的拖,只剩半截的也拖。
它们不是爱惜同伴。
它们是知道那东西值钱。
天亮他下了令。
“不守了。”
福二猛地抬头:“主上?”
“往北打。”
“主上,”福二的声音有点抖,“水里是它们的地盘。”
“我知道。”
“那为何还要——”
“因为岸上没有。”
岸上什么都没有。
海族不会再把一千只送到沙滩上让他砍。那一仗它们看明白了,看懂了就不上当。
它们要来,只会往熔炉来。
而熔炉不会动。
周处道站起来往山下走。
“洞府境一百一十,炼窍境三千。今夜子时下水。”
福二跟在后面:“往北多远?”
“碰到什么算什么。”
子时。
麟兽下水了。
三千余副白鳞压进海里,出浅滩的时候还成片,过了浅滩就散。
问题出在水里。
麟兽在岸上四足蹬地,一冲十几丈,鳞甲硬,牙口狠。到了水里,每一下都得先推开一片水。
嘴张开,先灌满。
咬下去,慢半拍。
海族的身子在水里是滑的,一扭就走,叉尖却快。
第一阵撞上去,麟兽死四十余,海族死九只。
那九只沉了。
周处道在石台上看着,没说话。
他知道麟兽在水里不行,只是不知道差这么多。
同一只洞府境,在岸上能顶翻三只海族;在水里,三只围着它转,它连边都摸不着。
麟兽的牙是为咬碎骨头长的。水灌进嘴里,那一口咬下去的力量先要把水挤出去,等挤完了,猎物早走了。
背甲在岸上是墙,在水里是秤砣。
四足在岸上能蹬裂石头,在水里只会把身子往下拽。
这些事,捞鱼虾的时候一样都不显。
捞鱼虾不用打赢。
往北十余里,海面忽然立起来。
海水凝成一堵墙,又散成人形,比麟兽大三倍,一巴掌拍下来,十几只麟兽一起被压进水底。
冰锥从水下往上扎,一根一根,专挑鳞甲的缝。
寒雾铺开,白茫茫一层。麟兽在里面互相撞,撞得满脸是血。
队形散了。
三千只散成几百处,各自为战,各自往回游。
福二在浅滩上喊,喊不住。
有一队麟兽游出去二十里,撞上一片黑影,回头的时候只剩三只。
有一只洞府境被冰锥扎穿了腮,疼得在水里翻,翻起来把身边的同类撞开了一大片。
周处道在石台上看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里,海水下面一共沉下去四十七具麟兽的尸体。
他一只都捞不上来。
沉到三里之外,沉进那片神识铺不到的灰里,就跟他没关系了。
周处道下了山。
他走到水边,脱下外袍。黄金诀的法衣一层一层亮出来,暗金色贴着皮肤往下走。
“主上!”福二扑过来。
“看着。”
周处道走进水里。
水到腰。
到胸。
到脖子。
神识铺出去。
岸上能铺三里,水里只能铺三十丈。再往外就是一片浑浊的灰,什么都看不清。
他一剑劈出去。
青主玄青。剑光在水里走不过三丈,三丈之后就散了,像一缕墨被水冲开。
他往前走。
水下有东西围上来。
七只。
他杀了七只。
杀第八只的时候,一堵水墙从背后压下来,把他整个按进海底。
法衣顶住了。
顶了三息。
三息之后,法衣上裂了三道口子,海水顺着裂口往里钻,凉得像针。
周处道翻身往上浮。
浮出水面的时候,口鼻里全是血。
不是他的。
他往回走。
踏上沙滩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福二伏在沙上,一个字也不敢问。
周处道站在浅水里喘了三口气,把嘴里的血吐掉。
“报。”
福二抬起头。
“出海三千零四十。”他说,“回来两千七百六十一。”
“沉了二百七十九具。”
“是。”
“海族死多少。”
福二咽了一口唾沫。
“回主上,六十一具。”
“捞上来几具。”
“……”
“说。”
“三具。”福二说,“还是半截的。”
周处道点了点头。
六十一换二百七十九。
这笔账,他这两年没做过。
“这片海,抢不来。”
福二把头压到沙里。
周处道抬起头往北看。
海面很平。
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在那片平里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麟兽都不敢出声。
然后他想起另一件事。
海族上岸,走不了三里就得趴下。鳞甲会干,灵力会散,身上那层水膜撑不了多久。
它们上岸撑不了多久。
麟兽下水,一样撑不了多久。
两边都撑不了多久。
中间的那一块,谁也占不住。
那么,尸体落在谁那边,就算谁的。
谁把尸体拖回自己这一侧,这一仗就算谁赢。
杀多少都不算。
三千只下水,回来两千七百余。沉在海底的那两百多具,他一具都够不着。
不是打不赢。
是拿不回来。
周处道转过身。
“福二。”
“属下在!”
“传令。”
“是!”
“麟兽不必在水里打赢。”周处道说,“咬住就行。”
福二愣了一下:“咬住?”
“咬住就往回拖。”
周处道往岸上走。暗金色的法衣上,那三道裂口正在一寸一寸合上。
“能拖动的,拖回来。”
他停了一下。
“拖不动的呢。”福二问。
“死了也要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