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战术只有一句:咬住,往回拖。
麟兽不懂战术,只懂命令。周处道不跟它们讲道理,他把念头直接压下去。
压下去的东西很简单。
不许追。
不许咬第二口。
看见蓝的,咬。
咬住不放。
转身。
往岸上走。
第二夜,洞府境一百一十,炼窍境两千,下水。
两千一百一十只。
这个数是周处道定的。再多没用,石坑边上挤不下;再少不够,拖一具要三只。
打法全变了。
不冲,不散,不追。
一只咬一只。
海族还是列着队上来。
它们大概以为麟兽还跟昨夜一样,一头撞进叉阵里。
第一排麟兽游到离叉尖三丈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它们下潜。
从水下钻过去,一口咬住最近那一只的小腿或者前肢,头一甩,往回拖。
拖一具尸体回岸,平均要三只麟兽的命。
这是当天夜里福二算出来的第一个数。
第一阵,下水两百只,拖回三十一具,路上死六十七只。
第二阵,拖回二十六具,死八十一只。
第三阵,海族开始反抢,只拖回九具,死一百四十只。
福二跪在沙滩上,把这三个数报上来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周处道听完,只说了一个字。
“值。”
水里有阻力,身后有叉。
咬住的麟兽不能松口,一松口就前功尽弃;不能还手,一还手就被拽开。
它只能拖。
拖过浅滩,拖上沙滩,拖到那道潮水冲不到的线上,才算是它的。
第二批上来的海族很快看明白了。
第四阵的时候,它们不再杀咬人的麟兽。
它们专门咬拖尸麟兽的腿。
一条后腿被叉挑断,麟兽就剩三条腿。
三条腿还在划。
有的一直划到沙滩上,血在身后的水里拉出一道淡淡的红,划到一半那道红就没了。
有麟兽咬着的不是海族。
水里一乱,命令就是咬住往回拖,它咬住的就是身边的白鳞。
福二在岸上看见一只,咬着同类的尸体往回游,游得很稳。
游到半途,水下伸出三只手,把它往下拽。
它没松口。
它一直咬着,一直到看不见了都没松口。
那两只都没上来。
岸上还有更荒唐的。
周处道亲眼看见一具海族尸体被来回拖了三次。
麟兽咬住往回拖两丈,海族抢回去三丈。
麟兽再咬住,再拖,拖回一丈半。
海族再抢。
第三次的时候,那具尸体在两边手里撕成了两截。
前半截被拖进石坑。
后半截沉进了水里。
后面还有更省事的。
海族发现抢不过,就直接把尸体往深水里拖。拖到一人多深,上面压两块石头,麟兽下不去。
还有一回,四只海族围着一具尸体不走,谁也不抬,就在那儿守着。
守了半个时辰。
麟兽扑了六次,死了十几只,最后那具尸体还是被它们抬走了。
周处道站在浅滩里,水到腰。
他不进攻,也不后退。
他就站在那儿看。
这一仗打得没有一点样子。
双方不为杀人,为抢尸体。
海族杀麟兽杀得很敷衍,叉尖挑在鳞甲上,能挑穿就挑穿,挑不穿就放过,掉头去抢地上一具蓝的。
麟兽也一样。
咬住的死活不放,没咬住的看都不看。
沙滩上白的和蓝的滚成一团,滚了整整一天。
下午最惨的一阵,麟兽一口气死了一百六十只。
死的麟兽里,有七成是拖到一半死的。
它们死的时候嘴里都咬着东西。
福二带着人去掰那些嘴,掰不开。
牙嵌进骨头里,死了还扣着。
最后连尸体一起抬进石坑,抬的时候那具海族的尸体和那只麟兽还连在一块。
投炉的时候也是一起投的。
中午的时候,周处道听见了。
声音是从熔炉那边来的。
昨夜拖回来的十九具,天亮前已经全部下炉。
血池正在吃。
先是山洞深处那一片卵胎一个接一个鼓起来。
然后是颤。
再然后是心跳。
第一声传出来的时候,浅滩上的麟兽全都停了一下。
第二声,第三声。
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几十面鼓同时擂。
那声音隔着三里地压过来,压过了浪,压过了麟兽的嘶叫,压过了叉尖撞在鳞甲上的脆响。
整片浅滩都安静了一瞬。
连海族都停了一瞬。
有一只海族在这一瞬里被麟兽拖走了两丈,它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浅滩上,鳞甲开始发干。
它挣了一下,没挣动。
几口牙咬进它脖子的时候,那声音又响了一遍。
周处道站在水里,抬起头往山上看。
前头在死。
后头在生。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数放在一起。
一天。
死的比生的多。
但生的是他能用的,死的已经沉了。
他把木灵握紧了一点。
那股温润从掌心一丝一丝渗进来,压住了水底往上冒的凉。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海族退了。
它们退得比前两次慢。
因为这一次它们没有列队。
它们在抢。
一边退一边抢,退到齐腰深了,还在回头咬拖尸麟兽的腿。
福二数尸体,数到手抖。
他数了三遍,第一遍数成一百三十七,第二遍数成一百二十二。第三遍他学乖了,把撕烂的单独放一堆,才数准。
石坑里堆了一百一十六具。
麟兽死了四百六十余只,其中洞府境二十九只。
沙滩上白鳞铺了一层,潮水一涨就往上浮,浮起来又落下,像一大片碎了的瓷。
周处道踩着石坑边上的碎石,一具一具数过去。
蓝的压着蓝的。
有几具已经被撕烂了,头和身子分了家,他就算两具,后来福二提醒他,应该算一具。
他又数了一遍。
一百一十六。
上一战零具。
前一夜十九具。
他抬起头往北看。
海面上空的。
一只都没有。
它们不抢了。
它们不抢,是因为抢不动。
还是因为它们不想抢了。
福二伏在旁边,小声问:“主上,怎么不抢了?”
周处道没答。
他看着那片空海,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山上看。
山洞那边,鼓还在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