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终于传来了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杨易航!杨易航你在不在?!”
诺无的声音由远及近,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
“我在,快上来吧!”
杨易航松了半口气,将手里那柄月光石长剑缓缓归鞘。
诺无跑得气喘吁吁,头发因为跑动而有些凌乱,她看到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的杨易航时,瞬间松了口气。
“我的个龟儿子!你硬是是要把老子吓死嗦!”她几步跨过来,伸手就要去扶杨易航的左臂“受伤没得?里头那个鬼婆娘呢?周远山那个瓜娃子人呢?”
她探头往门里瞅了一眼,正好对上缩在墙角、失魂落魄的周远山。诺无皱了皱鼻子,那股浓烈的尿骚味混合着尚未散尽的阴冷气息,让她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哎呀,这个周老师怕是吓尿了裤子哦。”诺无嫌弃地撇撇嘴,随即又紧张地看向杨易航“你愣起做啥子?赶紧下去噻,雷克斯老大他们在楼下等到了。”
杨易航借着诺无的力气,勉强站直了身子——“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恶心感。
“周远山。”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原本蜷缩在地上的男人猛地一哆嗦,像只受惊的鹌鹑,惊恐地抬起头。他的眼神已经涣散到了极点,嘴唇哆嗦着,半天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站起来。”杨易航说,语气并不严厉,却字字如铁“穿上你的鞋。跟我们走。”
周远山机械地、颤抖着伸出手,摸索着地上那双湿漉漉的皮鞋。他的手指抖得厉害,几次都没能套进去。诺无在一旁看着,眼里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还是对这个男人深深的厌恶。
“快点!磨磨蹭蹭的,等哈警察来把你抓走嗦。”诺无催促道,虽然语气不好,但还是蹲下身,帮着他把皮鞋的后跟提了一下。
周远山终于站了起来,但他的双腿像是软面条做的,刚站起来就差点又跪下去。诺无嫌弃地扶住他的一条胳膊,杨易航则抓着他的另一只手臂,几乎是拖着他,一步步挪向楼梯口。
“杨易航,你硬是凶哦,把那个鬼整安逸了?”下楼的时候,诺无凑到杨易航耳边,小声问道。
“解决了。”杨易航言简意赅“是个狠角色,怨气深重。”
“那个鬼……真的是小满变的?”诺无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她看起来好惨哦。”
杨易航心里一沉。
惨?
是的,很惨。
但他见过太多因为“惨”而走向极端的例子。小满的遭遇值得同情,她的怨气值得理解,但这并不能成为她滥杀无辜、将周念满作为报复筹码的理由。更何况,那只鬼在最后关头展现出的疯狂与偏执,已经完全吞噬了那个曾经会在作文里写下“周老师的声音像秋天午后的阳光”的少女。
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只是一团被仇恨扭曲到极致的怨气集合体。
三人磕磕绊绊地走到楼下。
初夏的夜风一吹,周远山似乎清醒了一点点,但那股挥之不去的恐惧依旧死死攥着他的心脏。他抬头,看到公寓楼下停着几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灯虽然熄灭了,但那股属于官方的、严肃的气息却扑面而来。
雷克斯靠在一辆车头,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双手插在皮夹克的口袋里。看到三人出来,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先是扫过杨易航苍白的脸色,最后定格在周远山那身狼狈不堪、甚至还在滴水的西装上。
“搞定了?”雷克斯沉声问,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已经搞定了。”杨易航点了点头,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雷克斯上前一步上前扶住了他,与此同时低声骂了一句,随后转头看向跟在后面的一辆黑色轿车,车窗缓缓落下,露出林修竹那张正直而略显疲惫的脸。
“林警官,人交给你了。”杨易航看着林修竹,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周远山,涉嫌故意杀人,以及……其他一些我们还在核实的恶性案件。具体的卷宗和证据,我们协会的法务部稍后会正式提交给你们市局。”
林修竹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他看着周远山,眼神复杂——几个小时前,这个男人还在派出所里条理清晰地应对着询问,表现得像个受过良好教育的知识分子。可现在,他却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破布娃娃,浑身散发着恶臭,眼神空洞。
“周远山,跟我们走一趟吧。”林修竹走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周远山猛地抬起头,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又像是看到了更可怕的恶魔。他的目光越过林修竹,死死地盯着杨易航。
“你……你们不能把我交给警察!”他突然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地挣扎着“那个鬼!那个鬼还在!她会来找我的!她说了要我偿命!你们不能走!你们得保护我!我是受害者!我是受害者啊!”
他疯了一样想要挣脱林修竹的手,想要扑向杨易航,但被两名早就守在一旁的警察死死按住。
“我交代!我都交代!小满是我推下去的!是我杀的!但那个鬼!是那个鬼先来杀我的!你们看到了吗?陈晓棠!陈晓棠变成了鬼!她要杀我!你们也看到了啊!”
周远山的声音尖利而凄厉,在夜空中回荡,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林修竹皱紧了眉头,看向杨易航:“杨先生,这……”
“林警官,他的精神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杨易航目光落在周远山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但他刚才说的话,基本属实。一年前,十七中的女学生小满坠楼案,确实是他一手造成的。至于细节……你们慢慢审,他会说的。”
杨易航特意在“慢慢审”三个字上加了一点重音。
林修竹是什么人?在警局摸爬滚打多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他瞬间明白了杨易航的意思。
“带走。”林修竹一挥手,两名警察像拖死狗一样把还在嘶吼的周远山塞进了警车后座。
警车的红蓝灯光划破了夜色,呼啸着驶离了城南新苑。
看着远去的警车,雷克斯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拿下嘴里的烟,在手指间揉捏着。
“终于肯开口了。”他冷哼一声“老子还以为这龟孙子要嘴硬到底。”
“他现在只想活命。”杨易航虚弱地笑了笑“也许对于他来说,监狱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走吧,先回协会。”雷克斯看着杨易航摇摇欲坠的样子,皱了皱眉“你这副德行,小昭看到又得念叨半天。”
诺无早已跑到一边,对着手机叽叽喳喳地汇报情况去了。
杨易航被雷克斯扛到了另一辆车上。
夜风吹过,带走了一身燥热,却带不走心头的阴霾。
周远山被捕了,小满的仇,似乎终于有了一个交代。
但杨易航心里很清楚,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那个自称“小满”、却有着陈晓棠外貌的鬼,最后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怨毒和不甘。那句“我是小满呀”,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脑海里。
医疗部的灯光依旧明亮得有些刺眼。
杨易航躺在病床上,任由小昭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在他身上检查。右臂上的烧伤创面被重新处理过,换上了新的敷料,清凉的药效暂时压下了火辣辣的疼痛。
“情绪波动过大导致的心脉不稳。”小昭推了推眼镜,声音清冷得像手术刀“再加上右臂的烧伤虽然愈合了,但新生皮肤太脆弱,刚才又过度使用力量,导致伤口撕裂。”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锐利地看向杨易航:“你是想死在任务里,好去跟你那些死去的同事团聚,还是觉得我们医疗部的床位太多,闲得慌?”
杨易航苦笑一声,没敢接话。
“接下来三天,给我老老实实躺着。除了上厕所,哪儿也不许去。我会让护士每隔两小时来查一次房,如果发现你敢偷偷溜出去……”小昭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就告诉会长,说你觉得自己还能再战五百年,需要做个全身截肢手术来冷静一下。”
杨易航:“……”
“明白了吗?”小昭加重了语气。
“明白了,小昭大人。”杨易航立刻表态。
小昭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写病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