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是特制的,不带一丝温度,惨白地照在周远山那张已经看不出人色的脸上。
他被铐在审讯椅上,手腕上的金属圈勒进了皮肉。
从被带回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七个小时。这七个小时里,他像一台卡带的机器,断断续续地重复着那晚的经过,重复着小满坠楼的细节,重复着陈晓棠那空洞的胸腔。
“周远山。”
林修竹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我再问一遍。小满坠楼当天下午五点二十分至五点四十分,你在哪里?”
周远山抬起头,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像是隔着林修竹在看另一个世界。
“我在……我在宿舍。”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我在睡觉……不,我在改作业……对,改作业。”
“谁能证明?”
“……没人。”周远山猛地哆嗦了一下“没有人在。但是我可以……我可以测谎!我可以接受测谎!我说的都是真的!是小满!是她变成鬼来害我!你们看到的,那个警察也看到了,陈晓棠……陈晓棠没有心!她怎么可能没有心?!”
他越说越激动,身体在审讯椅上剧烈地挣扎起来,金属链条哗啦作响。
“周远山!”旁边的年轻警员厉声喝道“老实点!”
林修竹抬手制止了同事,目光如炬地盯着周远山。
“你所说的‘鬼魂’,我们公安系统会作为‘疑似新型致幻毒品或大规模集体癔症’的方向进行联合调查。但在科学结论出来之前,我需要的是事实,是证据,是你犯罪的过程。”
“我没有犯罪!我没有!”周远山歇斯底里地吼道“我是受害者!那个小满!她是被我推下去的,但那是个意外!是她自己要跳!是她逼我的!”
林修竹皱了皱眉。周远山的供词反复横跳,一会儿承认是谋杀,一会儿又说是意外。
“不管是不是意外,你的行为已经涉嫌故意杀人。”林修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卷宗“现在,你需要保持沉默的权利,也可以请律师。但在一切查清之前,你不能离开这里。”
他转身对同事说:“带他去休息室。暂时收押。”
“是!”
两名警员上前,粗暴地将周远山从审讯椅上拽了起来。失去了椅背的支撑,周远山的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走!”警员用力拽着他胳膊上的铐链,拖着他往外走。
周远山踉跄着,脚上的镣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他回头,惊恐地看着林修竹。
“林警官……林警官你别走!你不能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那个鬼……那个鬼会来找我的!她说了要我偿命!她会来的!”
林修竹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警员赶紧将他带走。
周远山被拖出了审讯室,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的灯光明明很亮,但他却觉得周身一片阴冷。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没有安全感。
很快,他被带到了地下一层的临时羁押室。
这里的条件比审讯室更差。狭小的空间,一张窄床,一个蹲式厕所,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警员打开门,将他推了进去。
“老实待着!”砰的一声,厚重的铁门在周远山面前关上,落锁的声音像是敲击在他的天灵盖上。
周远山扑倒在窄床上,蜷缩成一团。他将头深深埋进膝盖,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
安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通风管道里传来的微弱嗡鸣。
他缩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他不敢睡,也不敢闭眼。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
他的神经已经绷紧到了极限,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械声响,从门的方向传来。
周远山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向铁门。
是警察来提审了吗?还是……
门并没有开。
但是,那个锁孔的位置,传来了一阵奇怪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门外,用一根铁丝,极其缓慢地拨动着锁芯。
“谁?!”周远山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是谁在外面?!”
没有回应。
只有“咔哒、咔哒”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敲击着他的心脏。
周远山从床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缩到墙角,将自己尽可能地缩进阴影里。
“救命!来人啊!救命啊!”他用力拍打着墙壁,嘶声力竭地喊道“它在外面!它在撬锁!救命啊!”
走廊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警员的呵斥声:“干什么?!安静点!”
紧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咔哒。”
这次是真的解锁声。
周远山屏住了呼吸,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门开了。
走廊的灯光从门外倾泻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两个长长的影子。
是两名值班警员。
“喊什么喊?!想死了是吧!”警员A骂道。
“没……没人撬锁?”周远山结结巴巴地问,眼睛死死盯着门外。
警员b用电筒在他脸上晃了一下,刺得他睁不开眼:“神经病!这锁是电子密码加机械双保险的,鬼来撬啊?吓疯了你!”
警员A走上前,粗暴地拉起周远山:“老实点!再叫唤把你嘴堵上!”
两人检查了一下门窗和监控,确认一切正常后,将周远山重新推回了床上。
砰!
门再次关上。
周远山躺在床上,浑身被冷汗浸透。他听着警员离去的脚步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是幻觉……一定是幻觉……
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
他听到了。
“咯吱……咯吱……咯吱……”
声音很轻,很细。
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他的耳膜。
声音的来源……是上方。
周远山僵硬地,一点点地,抬起了头。
在羁押室的天花板上,那些纵横交错的通风管道缝隙里……
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皮肤呈一种死灰色,僵硬、扭曲,五指以一种反关节的、极其诡异的角度,向下伸展着。
“咯吱……咯吱……”
那只手抓住通风管道的格栅,硬生生地将一具身体,从狭窄的缝隙里,“挤”了出来。
而它的手腕处,是断裂的……
清晨的阳光透过医疗部特护病房的百叶窗,在洁白的床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杨易航是被一阵急促的震动声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右手新生的皮肤因为突然的牵动传来一阵刺痛,但他顾不上这些,一把抓起了手机。
屏幕上跳动的,是诺无的头像。
「杨易航!出大事唠!!!!!」
诺无的消息后面跟着一连串的感叹号,最后还附上了一个崩溃大哭的表情包。
杨易航心里咯噔一下,他连忙点开了诺无发来的新闻链接。
画面切入的瞬间,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那是A市第一看守所的实时转播画面。此刻,看守所外围已经被拉起了三层警戒线,红蓝闪烁的警灯将清晨灰蒙蒙的天空映照得一片混乱。无数辆警车、特警装甲车、救护车将看守所团团围住。
而屏幕的左下角,打着一个刺眼的红色字样——
【突发:A市第一看守所发生重大安全事故,多名警员受伤,嫌疑人周远山离奇失踪!】
“啪嗒”一声,通讯器从杨易航无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床单上。
嫌疑人离奇失踪。
周远山。
就在昨晚,他还像个落水狗一样瘫软在杨易航脚下,为了活命什么都肯交代。可现在,不过一夜之间,那个关押着重刑犯、号称铜墙铁壁的看守所,居然被人——或者说被“鬼”——把人带走了?
杨易航猛地掀开被子。输液管被他扯得剧烈晃动,针头在他的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他顾不上疼痛,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把抓起椅背上叠放整齐的制服外套。
“小满……一定是小满。”
如果小满带走了周远山,那么对于这个杀她、毁她、让她含恨而终的男人,她绝对不会让他死在监狱里,落得个法律制裁的“便宜”。
她要亲手让他生不如死。
“杨易航!你要去哪里!”
小昭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带着一贯的冰冷和不容置疑的威严。她端着医疗托盘,踩着一双软底护士鞋,快步走来,正好堵在电梯口。
“小昭大人,我必须去现场。”杨易航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沙哑,他的眼神里有压抑不住的焦灼“如果不尽快找到周远山,他会死得很惨,而且那东西一旦尝到了甜头,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小昭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在杨易航头上。
她把托盘换到左手,右手一把抓住杨易航的手腕。
杨易航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绷带已经被渗出的血迹染红了一大片,几滴鲜红的血珠正顺着小臂往下滑。
“伤口裂开了。”小昭冷冷地说,手指按在他的桡动脉上,那里的皮肤因为过度紧张而绷得死紧“你以为你是谁?大猫吗?还是会长?”
杨易航咬了咬牙,无法反驳。
“你要去现场?”小昭松开他的手,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不容置疑“可以。等会长点头,等雷克斯同意,等你手臂上的血止住。在这之前,你一步也不许踏出这个医疗部。这是命令。”
杨易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着小昭,沉默了几秒,最终,妥协般地松开了握紧的拳头。
“我明白了,小昭大人。”
他转身走回病房,没有再试图反抗。
但当他背对着小昭,拿起手机,重新拨通那个号码时,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诺无,现在接什么频道?现场什么情况?”
“杨易航!你醒唠!”诺无的声音带着哭腔,显然她一夜没睡“我们在现场!就在看守所外面!那个场面,龟儿子的,惨不忍睹!那个鬼,简直不是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杨易航坐在床边,强迫自己理清思路“周远山不是在单间羁押吗?他是怎么被带走的?看守所有没有目击者?”
“有是有,但证词乱七八糟!”诺无语速极快“有的说看到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有的说看到一片黑影,还有的说根本什么都没看到,只是灯突然全灭了,等灯再亮的时候,周远山就没了!”
“灯灭了?”杨易航皱眉“这是灵力干扰导致电力系统故障,还是那个鬼的伎俩?”
“都有。”一个沉稳沙哑的男声突然插进了通话,是雷克斯“你现在在医疗部?”
“是,雷克斯大人。”
“给我老实待着。”雷克斯说“你现在的任务是——把身体养好。”
“可是——”
“没有可是。”雷克斯打断了他“昨晚看守所有协会派遣的驱妖师执勤,那混蛋就这么把人带走了……妈的,这不是你一个人拿着把破剑就能解决的问题。”
通讯器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警笛、对讲机的电流声、以及隐约的争吵声。
“雷克斯大人,”杨易航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下去“如果真的是小满把周远山带走了……那我们就是在跟时间赛跑。”
“我知道。”
“嘟——”
通话结束。
杨易航握着通讯器,他抬头看向窗外,清晨的阳光明明那么好,可他却觉得周身寒冷。
昨天晚上那个鬼……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透着一种病态的执念。她把周念满当作筹码,她折磨周远山,她现在又把周远山掳走。
她到底想干什么?
仅仅是复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