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山的意识像是从深海里一点点浮上来,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
他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聚焦。他看到的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上面布满了水渍和蛛网。一盏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灯丝因为电压不稳而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这是哪里?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派出所的询问室、陈晓棠公寓的黑暗、杨易航逆着光的身影、警车的红蓝灯光、看守所冰冷的铁门……
看守所。
他被关在看守所。
可是现在……
周远山猛地坐起身,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让他差点又倒回去。他大口喘息着,低头看向自己。
他手腕上的手铐不见了,脚踝上的镣铐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手腕和脚踝处一圈被金属磨破的、渗着血丝的勒痕。
他不是在做梦。
他真的离开了看守所。
『醒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房间角落里传来。
那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周远山无比熟悉的、属于中年女性的温润和慈爱。
周远山浑身一僵,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房间的角落里,摆着一把旧木椅。椅背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椅子旁边,有一个老旧的木制衣柜,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几件同样陈旧的衣服。
而在这间简陋的、像是从九十年代穿越过来的房间里,最违和的,是角落里那张桌子。
桌子上铺着一块干净的格子布,上面摆着一个插着塑料花的玻璃花瓶,一个相框,还有一套崭新的茶具。
相框里,是一张合照。
那是他和陈晓棠的结婚照。照片里的陈晓棠穿着白纱,笑得温婉而羞涩,挽着穿着西装、意气风发的他。
照片被擦得很干净,放在桌子的正中央,正对着床的方向。
“晓……晓棠?”
周远山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死死盯着那张照片,又猛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房间的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门外的光,所以面容隐没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她的身形、她的轮廓、她身上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和深色长裙——
那是陈晓棠。
那是他妻子的背影。
『你睡了一整天了。』女人向前走了一步,走进灯光里。她的脸清晰起来——苍白、消瘦,眼窝微微凹陷,但依然是那张他看了八年的脸。
她的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瓷碗,碗里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浓郁的、带着姜味的甜香。
『喝点姜糖水吧,你昨晚出了很多汗,别着凉。』
周远山像见了鬼一样,连滚带爬地缩到床头,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墙壁。
“你别过来!”他嘶吼着,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你不是她!你不是陈晓棠!陈晓棠已经死了!你是个鬼!你是个没有心的怪物!”
女人的脚步顿住了。
她低下了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周远山。』她开口了,声音不再是那种温润的、属于陈晓棠的语调,而是变了。变得尖细、变得稚嫩、变得像是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在强忍着哭腔『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周远山愣住了。
那张属于陈晓棠的脸,缓缓抬起。眼眶慢慢红了,蓄满了泪水。嘴角向下撇着,露出一个委屈至极的表情。
这个表情,周远山见过。
无数次。
在教室里,在办公室里,在那个出租屋里。每当他冷落她、敷衍她、或者对着手机敷衍地回一句“嗯,知道了”的时候,小满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周老师……』她又叫了一声,这次的声音更软了,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哽咽『你怎么能说我是怪物呢?』
她又向前走了一步。
『我很伤心啊,周老师。』她说着,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瓷碗里,溅起微小的水花『我把你从那个又脏又冷的地方带回来,给你铺了床,给你熬了姜糖水。你一醒来,就骂我是怪物。』
她歪了歪头,眼神里充满了无辜和不解。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呀?』
周远山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恐惧已经到了极限,反而变成了一片空白。他的大脑无法处理眼前的画面——一个长着他妻子脸的、有着十四岁少女灵魂的鬼,正在用一种近乎撒娇的语气,向他控诉他的无情。
『你饿了吧?』她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着,端着碗走到床边『你昨晚吓坏了,胃里空空的。喝点热的吧,暖暖胃。』
她把碗递到他面前。
姜糖水的味道很香,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种家常的、令人安心的温度。
但周远山看到了碗底。
在那清澈的、琥珀色的糖水里,沉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那像是一截木炭,又像是一块烧焦的肉。它的形状扭曲着,一端明显比另一端粗大,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
那是人的手指。
在那截焦黑的断指旁边,还沉着几粒白色的、圆形的东西——在热水的浸泡下,它们微微晃动,反射着灯光。
那是牙齿。
周远山的胃猛地痉挛起来,一股酸水直冲喉咙。他死死捂住嘴,把头扭向一边,干呕起来。
『怎么了?』她似乎有些着急了,把碗往他面前又凑近了些『是不是太烫了?我吹吹。』
她低下头,对着碗口轻轻吹气。那截焦黑的断指在涟漪中晃动,牙齿碰撞在瓷碗壁上,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那个警察……那个按着你的警察……』她一边吹一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
周远山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起看守所里那个拽着他胳膊的警员。想起那只粗暴的手。
『我就把他的手指掰断了。』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掰断了一根筷子『他叫得好大声啊,比你还大声。不过后来就不叫了。我把他的牙齿也拔下来了,怕他咬人。』
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转过头,看着周远山,眼神里竟然带着一丝邀功般的讨好。
『我把他赶走了哦。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了。不会再有人来打扰我们了。』
周远山终于崩溃了。
“你疯了!你这个疯子!!”他嘶吼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连警察都敢杀?!”
『因为我想快点见到你呀。』
她的回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点小小的委屈。
『那个地方好难进去哦。全是铁门,全是灯光,还有很多很多人。』她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有个警察大喊大叫的,好吵啊。所以我就把他的脑子拿出来看了一眼。』
她摊开手掌。
掌心里空空如也。
『里面乱七八糟的,全是浆糊。』她嫌弃地甩了甩手,像是在抖落什么脏东西『不过,为了见到你,这些都是值得的。』
她又凑近了一些,距离近到周远山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味道。
那是小满坠楼时,楼下那棵老槐树正在盛开的、被她的血浸透的花香。
『周老师。』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又变回了那个十四岁少女的软糯『你为什么不抱我呢?』
周远山的身体僵住了。
『以前……在那个出租屋里,你每次喝醉了,都会抱着我的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怀念『你说我的头发很香,你说我的皮肤很滑。你还说……我是你的小秘密。』
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周远山的脸颊。
那触感像是冰块,冻得周远山一哆嗦,但他动弹不得。
『现在为什么不要我了?』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是因为那个女人吗?是因为陈老师吗?』
提到这个名字,她脸上的表情瞬间扭曲了一瞬。那种属于小满的娇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怨毒。但几秒后,那层怨毒又被强行压了下去,重新换上了委屈的表情。
『我知道她是你名义上的妻子。我知道你是为了前途才和她在一起的。』她凑到周远山耳边,轻声说『我不怪你。真的。我知道你心里最爱的人是我。』
周远山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击中。
“你说什么……?”
她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
『你看我现在跟陈老师一模一样了,我照着镜子看了好久。她的眼睛比我的大一点点,鼻梁比我高。不过没关系,我可以改呀。』
随着她的笑声,周远山惊恐地看到,她那张属于陈晓棠的脸,开始像面团一样蠕动起来。
鼻梁变矮了,眼睛变大了,脸颊的轮廓变得更加青涩、稚嫩。
『周老师,你看。』她凑了过来,近在咫尺『我现在漂亮了吗?像不像你喜欢的样子?』
“啊啊啊啊啊——!!!”
周远山终于承受不住,发出了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