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崇勋说的这些内容,杨明以前也在史料里读到过,只是和缪崇勋相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听过他讲得这么细致。他不由得静下心来认真聆听。
缪崇勋见他听得专注,兴致更浓,接着开口说道:“数万棵松树,就算一天画上十棵,也要足足画上将近三年。靠着这股较真钻研的劲头,画技怎么可能不精进!
他不光绘画功底顶尖,还写下了华夏第一部完整系统的山水画论着《笔法记》,提出绘画六要:气、韵、思、景、笔、墨,等同于山水画创作的一套核心准则。
要说他最出名的代表作,就是这幅《匡庐图》。有意思的地方在于,画作取名匡庐,指代的是庐山,可画里山石样貌质感,分明是北方太行山的风貌。
荆浩本人大概率没有去过庐山,这幅画名是宋高宗题写的,就这么一直沿用至今,说来也算一桩趣事。
但这恰恰更能显出他功力深厚,即便没有亲临实地,照样能凭功底绘出传世名作。”
说到这里,缪崇勋抬手指向桌上的画卷,接着给杨明讲解起来:“说完荆浩这个人,现在再看着这幅画,我跟你讲讲为什么我敢笃定这就是他的真迹。
懂行的都知道,辨别荆浩的画,不用看落款印章,古时候高手造假最爱仿款、仿印,最容易骗人,真正骗不了人的,是笔墨功底和绘画气韵。
荆浩是从深山里磨出来的本事,一辈子对着真山真石写生。你看这幅画上的山石,用笔是层层叠加、密密麻麻的皴法,每一笔都厚重扎实,不飘、不浮、不花哨。
后世那些宋元明清的画师,学他的笔法,都只能学个样子,没有他这种常年扎根山野、观察山川的底子,画不出这种沉得住气、苍劲古朴的质感。
再看整幅画的格局,大气、沉稳,没有一丝刻意雕琢的痕迹。
荆浩身处乱世,隐居深山,心境淡然又辽阔,他的画自带一股山野大气、古拙质朴的味道,这是后世仿品绝对模仿不来的。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史书明确记载,荆浩作画写实到极致,尤其擅长描绘北方山川的硬朗山势、坚硬石质。
咱们眼前这幅画,通篇都是太行山一带的山水风骨,山石硬朗、山势雄浑,完全贴合荆浩的绘画风格和创作特点。
反观湾湾博物馆里那幅,看着规整好看,笔墨过于圆滑精致,少了这份山野沉淀出来的厚重苍劲,太像后世精工临摹的作品。
说白了,后人仿画,只能仿外形,仿不了他一辈子的阅历和功底。这幅画的笔墨、气韵、格局,全是荆浩本人的味道,做不了假,这就是他传世真迹。”
杨明竖起大拇指:“老爷子,您厉害,句句都说到点子上了。我是从另一个角度看的,不知道说得对不对,我讲出来您听听。
先说这幅画的技法,用的是小斧劈皴,侧锋、短锋落笔,像斧头劈凿山石一般,完美画出了北方山石坚挺硬朗的质感。
画面还叠加了雨点皴,密密麻麻的点状笔触,把山石粗糙斑驳表层质感表现得淋漓尽致,凑近细看,每一道笔痕都清晰扎实。远观整幅画面,群山厚重沉稳,山体的体积感、厚重感十足。
它的构图更是一绝,是标准的全景式山水。画面居中立主峰,高远、深远、平远三种透视手法全部兼顾。
飞瀑倾泻而下,山路曲折绵延,贯穿整幅画卷,大气磅礴,如同完整的山水长景。墨色层次更是饱满,浓、淡、干、湿、焦,五色精髓在这幅画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而且后世名家关仝、董源、李成、范宽,都是荆浩的传人。北宋山水画的顶尖大家,全是他的徒子徒孙。
往后的元四家、明四家、四王派系,一路往上溯源,开山祖师全是荆浩。说他是华夏山水画之父,一点都不夸张。
乱世年间,世人要么争权夺利、追名逐利,要么消极避世、浑度余生。唯独荆浩隐入深山,凭着一支画笔,为后世山水画立下章法、定下基调、开宗立派。身居山野,却能名垂千古。
您看,我这些补充,说得对不对?”
缪崇勋也同样竖起大拇指:“没错!你小子把我没说到的细节全都补全了,眼光毒辣,绝对是正经行家。”说完,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大笑起来。
杨明看缪崇勋要卷起画轴,连忙开口:“老爷子,这幅画您既然都拿出来了,就没有再收回去的道理。您开个价,把这幅画转给我吧。我玩收藏这么久,手里至今都没有一幅荆浩的真迹。”
缪崇勋赶紧把画卷好装进画匣,紧紧抱在怀里,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你没有荆浩的画作,我也只有这一幅真迹。你可别打这幅画的主意。”说着话,他抱着画匣快步走回了房间。
杨明看着他这副护宝的模样,一时间哭笑不得。
缪崇勋再次从房间出来,看见杨明还站在原地,一脸恋恋不舍的样子,赶紧岔开话题:“不早了,小子,咱们吃午饭。”
说完他按下手边的按钮,没过一会儿,佣人推着餐车走进来,陆续摆好几道菜。杨明一看,竟然全是地道的京城吃食。
他压下心里的遗憾,笑着落座:“老爷子,让您费心了。没想到您特意安排了地道的京城饭菜招待我。说实话,来英国这么多天,我还真就馋这一口家乡味道。”
吃过午饭,缪崇勋兴致依旧很高,打破了常年午休的习惯,拉着杨明楼上楼下参观。
杨明跟着逛完整栋楼,看到屋里陈设极少有华夏老物件,大多都是西洋艺术品。
在庄园陪着缪崇勋住了两天,他准备动身回去。缪崇勋有心留他多住几日,杨明却推脱年关将近,得回去陪陪孩子。
缪崇勋拗不过他,只好安排车子送他离开。还备了满满一大堆过年礼品,让杨明一并带回去,说是给孩子准备的。
杨明看着半车东西,不好意思说道:“老爷子,您太客气了。我过来空手上门,临走反倒带走这么多礼物,实在过意不去。”
缪崇勋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跟我一个老头子还用这么见外?以后有空多过来看看我,比什么都强。别纠结这些了,赶紧上车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