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车间里，顾承岳已经站在实验台旁边，正在埋头忙忙碌碌。
阴极工装和非加工区的绝缘包覆，他前后检查了三遍。旁边摊着修形草图，几处容易出现偏差的位置都做了标记。
见人到齐，他缓缓抬起头，咳嗽两声后开口说道：
“各自的检查项，重新报一遍。不能只说检查过了，要说查了什么、结果怎么样。谁说不清楚，今天就不准开机。”
刚从会议室出来的几个人，顿时又把记录本翻开。
顾承岳要的不是一句“没问题”。
在他面前，少报一项、说得含糊，都会被问回来。大家一边核对记录，一边重新看向自己负责的仪表和管路，生怕遗漏。
谢国政先报告电解液的情况。
“硝酸钠配比已经复核，取样记录和配制记录一致，循环后又检查了一次，浓度在试验规定范围内。”
顾承岳看了一眼记录：“温度呢？”
孟玉兰接过话。
“槽内温度已经调到要求值，入口和回流处都测过，差值符合要求。温度计也核对过，读数没有异常。”
“后面不能只盯槽里。”顾承岳说道，“深腔回流的温度变化，也要报。”
孟玉兰立即记录下来。
林继先和刘师傅负责装夹，两人将试件与阴极的定位记录拿了出来。
“定位面清理过，夹具复紧了，间隙按几个规定位置分别校核，没有偏斜。”林继先说道。
刘师傅又补了一句：“工装没有松动，阴极进出时也没有碰擦。容易遮住的地方，我跟小林各看了一遍。”
顾承岳没有只听口头报告，俯身查看了装夹位置，又对照草图确认，才转向李志明。
“电源。”
“输出复核过，保护回路试过，电流表和电压表的读数也做了核对。”李志明把预案放在控制台旁，“允许调整的范围和停机界限，都已经标出来。”
“异常时别只看一个表。”顾承岳提醒道，“电压、电流，前后变化要一起看。”
李志明点头，重新确认了开关位置。
孙志强和刘德海报告循环系统。
喷口、分流管、回流管和第三版排气结构，都已经检查。循环试过，管路没有渗漏，回流也没有明显阻滞。
顾承岳听到这里，仍然追问了一句：“深腔支路呢？”
“单独核对过。”孙志强答道，“入口和回流都能对应，调节位置也作了记录。”
这一轮问下来，众人忙得顾不上说别的话。
可忙归忙，心里的担心反而少了些。
顾承岳的要求确实严，连一句含糊的报告都不肯放过。但每多核实一项，开机后出现意外的可能就少一分。
这份严，不是为了让人难堪。
肖志行逐项核对检查记录，确认没有遗漏，才把总表放到记录员面前。
“各岗位准备完成。”
顾承岳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八点了。
这是之前定好的试验时间。
“开循环，确认回流以后，接通加工电源。”
孙志强先让电解液循环起来。刘德海盯着回流，确认液流连续，随即报告正常。
李志明接通电源，按试验要求逐步调整输出。
电流表指针缓缓上升，停在预定的工作区间。电解液不断流过加工区域，再经过回流管返回槽内。
第三版排气结构开始发挥作用。
从深腔带出的气泡沿着排气路径排走，没有出现前几轮试验里反复积聚、回流中断的情况。
“电流正常。”
“温度正常。”
“回流正常，排气连续！”
各岗位的报告依次响起，记录员把时间和读数写入表格。
顾承岳始终站在能同时看见玻璃槽与回流管的位置，视线在液流、气泡和仪表之间来回移动。
肖志行没有打断他，只核对各岗位的报告，提醒大家按规定间隔记录。
前面一切正常。
电源输出没有明显波动，温度变化也在允许范围内。需要小幅调整时，负责人员先报告，顾承岳确认以后再操作。
没有人因为过程顺利就放松。
这是整体试件，不是以前的小试样。加工区域更复杂，局部出现变化，很可能牵动其他部位，越往后越要盯紧。
试验进行到第四十五分钟，李志明面前的电流表指针突然跳了一下。
他立即俯身看表。
指针没有落回去，反而继续向上移动。短短几秒，读数比刚才增加了将近两成。
“顾老，电流突然升高！”
车间里的几个人同时绷紧了神情。
李志明报出当前读数，又报了一遍变化幅度，手已经按在断电开关上。
按预案，电流一旦越过安全上限，必须立即切断加工电源。
继续通电，可能伤到试件，也可能损坏阴极和电源设备。谁都不能为了保住试验进度，拿整套设备去冒险。
可目前的读数还没越线。
李志明盯着指针，又扭头看向顾承岳，等他判断。
顾承岳没有立刻开口。
他先看了一眼电流表，随即把视线转向玻璃槽里的气泡，再看回流管。
孙志强已经低下头，检查液流变化。
“回流有波动，排出来的气泡比刚才集中。”
刘德海也盯住了深腔支路的出口。
原本细小、连续排出的气泡，这时变成了间隔出现的一小团。液流并没有断，却不像刚才这么均匀。
孟玉兰拿着记录板，视线不敢离开温度计。
林继先站在工装旁，忍住了伸手调整的念头。
没有顾承岳的指令，他不能擅自改变阴极位置。眼下电流异常，动错一个地方，反而可能把还没弄清的问题变得更复杂。
几秒钟里，没有人再说闲话。
李志明的手没有离开开关，眼睛始终盯着电流读数，因为紧张，双手都有些微微颤抖起来。
而顾承岳仍在观察，始终没有给出下一步的指示。
他注意到了，电流是逐步窜上去的，不是突然冲到失控状态。回流没有消失，气泡的排出却发生了明显变化。
这几处现象全都对得上......
问题，应该是出在深腔拐角。
气泡短暂积聚，局部加工间隙的状态发生变化，电流分布也跟着乱了。
不是阴极直接碰上试件造成的短路。
现在断电，当然可以把风险立即压住。
可一停下来，这轮连续试验就算中断。前面四十五分钟的记录不能再当作完整过程使用，想验证整套工艺，还得重新开始。
顾承岳不想轻易丢掉这次机会。
继续试，也不能靠猜。
眼下电流仍在允许范围内，回流也还存在，说明尚有调整余地。只要先降低输入，再把拐角处的气泡冲出来，局部状态就可能恢复。
“先降电压，加大循环流量冲刷，不断电！”
顾承岳转向李志明。
“读数越线，立即切断。没越线，按我说的调。流量这边同步跟上，不能一个先做，一个还在等！”
肖志行没有迟疑。
“执行顾老的安排，各岗位立即操作。记录员，把现在的时间记下来。”
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另提一套办法。
现场最懂电化学加工的人就是顾承岳。既然已经把技术判断交给他，到了真正需要决定的时候，就不能又从旁边抢着指挥。
两套意见同时出现，操作者反而不知道该听谁的。
李志明缓缓调低电压，动作没有一下做到头。
他既要压住电流，也要观察调整后的变化，不能为了求快，把输出突然拉到另一个极端。
孙志强把回流阀开的更大，按照顾承岳的指令提高循环流量。
刘德海一边观察回流，一边报告液流和排气情况。
“流量已经增加，回流还在波动！”
“温度呢？”顾承岳冷静地问道。
孟玉兰报出读数。
“还在允许范围内，暂时没有明显变化。”
电流表的指针终于停止继续向上窜，却没有立刻回到原来的位置。
李志明没有松手。
停住上涨，只能说明调整开始起作用，不能说明异常已经消失。他继续盯着表，等顾承岳下一步指令。
顾承岳来到分流调节处，按照之前核实过的位置修正深腔支路的流量分配。
总流量增加，还要让需要冲刷的位置真正得到足够的液流。只看循环泵送出多少，不能证明拐角处的气泡已经排干净。
“盯住支路出口。”顾承岳说道，“气泡怎么出来，照实报。”
刘德海弯下身，仔细观察。
“还是一团一团出来，间隔比刚才短了。”
“继续。”
顾承岳又作了一次小幅调整，停下来查看液流反应。
这段时间里，车间里的每个人都觉得时间过得格外慢。
孟玉兰报过一次温度，隔了规定的时间，又重新报数。孙志强核对阀门位置，确认没有因为操作过急而偏离要求。
林继先守着装夹位置，观察工装是否出现异常。
肖志行把每一道指令和执行时间记下来，目光不时转向电流表。他同样着急，但没有催顾承岳。
催一句“快点”，解决不了气泡积聚。
只会让正在操作的人更容易出错。
不到一分钟，深腔支路排出的气泡开始变细。
“气泡分散了，回流连续性在恢复。”刘德海立即报告。
电流表的指针随之往回落了一点。
李志明把变化报出来，没有因为这点下降就恢复电压。
顾承岳看着回流管，示意保持当前调整。
还要再等......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着急，着急只会自乱阵脚。
拐角处的气泡不能只排出一部分，局部状态也需要重新稳定。过早恢复参数，刚刚压住的异常可能再次出现。
孟玉兰又报了一次温度。
读数仍然在规定范围内，没有越过允许界限。
接近两分钟时，回流恢复连续，气泡重新沿第三版排气结构均匀排出。
电流指针继续下降，终于回到正常工作区间。
“电流回来了。”李志明说道。
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却仍然盯着表，没有转身。
顾承岳确认回流和排气都恢复正常，才让各岗位按顺序回调参数，继续观察。
电压重新调整，电流没有再异常上涨。
温度、流量和排气情况也都符合要求，试验得以继续进行。
刘德海直起腰，长长出了口气。
孙志强擦了擦额头，孟玉兰握着记录板的手也放松了一些。大家看向顾承岳的目光，和开机前已经不一样了。
严厉是一回事，真能在异常出现时作出判断，又是另一回事。
刚才没有陈宇凡在场，顾承岳同样把问题辨认出来，并且在没有越过安全界限的情况下，保住了这轮试验。
顾承岳脸上却没有什么变化。
他仍然看着实验台，确认仪表读数正常，随即转向身旁的记录员。
“把刚才的异常单独记一份，不能只在总表上写‘电流波动，调整后恢复’。”
记录员立即换了一页纸。
“时间、电压、电流、温度、流量，异常前后的读数都要有。回流和气泡怎么变化，也要写清楚。”
顾承岳又指了指各岗位的记录。
“判断依据、处理顺序、每次调整以后出现什么变化，一项不能漏。谁操作的，谁再核对一遍。”
肖志行点头，让各岗位保留当前记录，待各自空出手时补齐对应的数据。
这些不是事后凑几句就能写好的。
电流先变，还是回流先出现间断；降低电压以后，指针多久停止上涨；加大流量以后，气泡又过了多久才恢复连续，都关系到判断是否准确。
顾承岳看向众人，郑重的说道：
“试验出了问题，不一定是坏事。前提是把问题看清楚，把处理过程留下来。要是只记住最后恢复了，下次还是得重新猜。”
今天这次异常，让他们知道了深腔拐角可能出现的气泡积聚，也验证了降低电压、增加流量和调整分流的处理思路。
把现象、依据和结果记全，才算真正积累了经验。
以后再出现类似的电流变化，他们就能按记录迅速核对回流和排气情况，更快找到问题，作出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