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志行拿着汇总好的数据单，又回到实验台旁。李志明把电源记录交齐，先去整理自己的试验报告。
看见陈宇凡，肖志行却没急着递资料。
“刚才人多，没顾上细问。晓娥生产顺不顺利？孩子出生以后，大夫怎么说？”
“顺利，胎位正，产程也正常。周医生检查过，母子都没问题。”
陈宇凡说起妻儿，脸上的笑又多了些。
“孩子七斤七两，哭得特别响。晓娥现在有些疲惫，已经睡了，我出来之前又替她看过，气血没有异常。”
“有人陪着吧？”
“我岳父岳母都在，还有医生护士照看，不用担心。”
肖志行这才放心，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
“好，母子平安就好。恭喜你啊，一转眼都当爹了，还走在我前面。”
“那可不。”陈宇凡看向他，“您都快四十了，还真不考虑找个媳妇？难不成准备打一辈子光棍？”
肖志行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怎么又说到我身上了？”
“您先提的，我顺着问问。”
“算了，不提这个，不提这个。”肖志行连忙摆手，又把数据单往前递了递，“说试验，说试验。”
陈宇凡忍不住笑了。
这位副所长，谈发动机、材料和制造工艺，能坐在桌前说上半天。可一提成家，马上就不肯接话。
不是条件不好，也不是没有本事。
肖志行这些年把全部心思放在工程研究上，对感情始终没什么兴趣。到了快四十岁的年纪，图纸和试验记录攒了不少，媳妇却还没有。
陈宇凡没有继续逼问。
这事不是研究任务，列个计划，规定期限就能完成。本人没这个心思，旁人催再多也没用。
肖志行见他不再提，总算把话题转了回来。
“今天你不在，所里这帮孩子，反倒让我刮目相看。”
“怎么说？”
“比以前更肯担事了。发现异常，先查自己这一环，报现象、报数据，谁也没站着等你回来。”
肖志行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空下来的工作台。
“以前他们也认真，但心里总知道还有你。今天没有这层依靠，做事反而更仔细，也更负责任。”
陈宇凡嘴角微微上扬。
“所以有些时候，就得让他们自己做。”
他拿起桌上的异常记录，翻了两页。
“平时什么问题都由我来决定，他们把自己的部分做完，就觉得事情结束了。可真正负责一场试验，不只是把手里的操作做好，还得想后果。”
“参数变了，能不能继续；几个环节同时出现异常，先查哪一处。这些判断，总要自己承担一次，才知道有多重要。”
肖志行点头。
“今天他们算是体会到了。”
“承担的事情多些，成长就快些。”陈宇凡说道，“当然，不能什么都不准备，直接把人丢到实验台前。流程、职责、预案都讲清楚，再让他们独立做，才是历练。”
顾承岳站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
不过他的神情比平时轻松，听到这里，还点了一下头。显然，今天这些年轻人的表现，他也是满意的。
肖志行将数据单铺在工作台上。
“这是汇总结果，你再看看。”
陈宇凡扫过尺寸记录，又翻到加工过程那一页。
各截面的测量值、复核结果和对应的设计公差都列得清楚。几个此前容易出现过切、欠切的过渡位置，也单独作了标记。
“测量复核没有分歧？”
“没有。”肖志行答道，“专用工装、样板和塞规的结果能对应，重复测过的位置，读数也一致。”
陈宇凡转头看向实物，沿着深腔过渡区仔细查看。
“至少可以确定，整体试件没有把前面的小试样结论推翻。阴极修形和绝缘包覆起作用了，复杂区域的尺寸也能控制住。”
顾承岳接过话。
“第三版循环系统也有效。但拐角处的排气，还不能算彻底解决。”
他翻出第四十五分钟的异常记录，推到陈宇凡面前。
“问题在这里。”
肖志行跟着说道：“这一次是最惊险的。电流几秒内往上窜了将近两成，李志明的手已经按在开关上。”
陈宇凡看着记录。
电流变化的时间、当时的电压、回流状况和气泡排出方式，都写在同一页上。后面的处理步骤，也按顺序留下了时间。
“顾老没有直接断电，而是先降电压，加大流量，再调整深腔支路。”肖志行说道，“两分钟后恢复正常，这轮试验才保下来。”
顾承岳看了他一眼。
“说得跟我闭着眼赌了一回似的。”
“我可没这个意思。”肖志行笑道，“但现场这个决定，确实不容易下。”
“读数没越界，回流没断，气泡排出却变了。几项现象能对上，才有调整的余地。”
顾承岳指着记录上的几处读数。
“如果是阴极短路，或者电流继续往上冲，就得断电。不能为了保住试验，连安全界限都不管。”
陈宇凡认真看完，点了点头。
“判断有依据，操作也没有越过界限。这次要不是您在，试验很可能就中断了，重新安排又得耽误时间。”
他抬起头。
“顾老，多谢您了。”
顾承岳脸上的轻松立即收起来。
“谢我做什么？你这是把我当外人？”
陈宇凡还没接话，老头又问了一句。
“还是不想让我在研究所继续待了，准备客客气气地送我走？”
陈宇凡哈哈笑了起来。
“您这话说的，我哪有这个意思。您愿意一直待着，我高兴还来不及。”
“那就少说这些客套话。”
“行，不客套。”陈宇凡笑着答应，“以后遇到这种难题，还得请您帮着判断。”
“该判断就判断。”顾承岳把数据单拿回来，“别想着说两句好话，就能少做复核。”
肖志行也笑了。
老头嘴上不肯受谢，可已经把试验当成自己的事。真要遇到难题，他不会比谁少操心。
说笑归说笑，陈宇凡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回试件上。
“现在剩下的两个问题，不能混在一起处理。一个是表面粗糙度，一个是重复性。”
他查看了几个表面不够理想的位置。
“粗糙度这边，先把阴极表面、局部间隙和流场对应起来，看看差的位置有没有共同点。不能一看表面不好，就同时改电压、流量和进给。”
“几项一起改，就算下次变好了，也不知道是哪项起的作用。”肖志行说道。
“对。先保持已经验证过的主体参数，再做单项对比。加工末段的参数怎么调，也得先在试样上验证，不能直接拿整体试件去试。”
顾承岳看向深腔拐角。
“这里要单独记。气泡积聚过的位置，表面情况必须和其他位置对照，看看是不是同一个原因。”
陈宇凡点头。
“异常过程和最终表面连起来看，不能各写各的。电流记录是一份，尺寸是一份，表面检查又是一份，最后谁也看不出前后关系。”
肖志行在记录单旁补了几行，将几种数据的对应要求写清楚。
顾承岳又问：“重复试验呢？”
“先按今天的条件再做，不急着换一套参数。”陈宇凡说道，“电解液配制、阴极工装、装夹校核和循环设置，都照这次记录执行。”
第一次成功，也可能包含偶然因素。
阴极摆得恰好、电解液状态恰好、某个局部流量恰好，都可能让一次结果很好。只有同样的准备和操作能够反复得到合格结果，工艺才算真正掌握在手里。
“重复做的时候，不能靠老师傅临时凭手感补。”陈宇凡补充道，“哪里需要调整，调整多少，依据是什么，都得记下来。”
肖志行明白他的意思。
研究所要的不是一件勉强做好的试件，而是一套能交给别人照着做、做完还能合格的工艺。
若每次都得顾承岳站在旁边临时修正，或者陈宇凡亲自操作，离稳定生产就还远。
“那就分开安排。”肖志行说道，“整体试验验证重复性，粗糙度问题做参数对照。今天的异常也补进预案。”
顾承岳点头。
“把深腔支路的排气表现写清楚。下次遇到电流变化，先核对什么，不能只写一句加大流量。”
“还有停机界限，必须保留。”陈宇凡说道，“这次调整成功，不代表以后只要电流上涨，都能不断电。”
三人把后续工作逐项核对，最后在数据单上作了标记。
哪些记录需要合并，哪些位置需要重点检查，哪些内容用于重复试验，都已经有了明确安排。
陈宇凡重新看了一眼深腔试件，脸上的笑又露了出来。
问题还在，后面也有不少工作，可燎原一号制造路上这道重要的关口，确实已经过去了。尺寸能控制住，复杂过渡区能加工出来，就有了继续改进的基础。
肖志行收好资料，神情同样轻松。
顾承岳也没有再挑什么毛病，只确认测量记录和试件编号对应，便把纸页压整齐。
“行，事情先安排到这里。”陈宇凡看了看两人，“一起去食堂吧，今天的庆功饭，该吃了。”
顾承岳抬起头。
“何雨柱掌勺？”
“对，给大家做几个硬菜。”
老头刚才还低头核对读数，听到这里，却已经把数据单放好。脸上仍然一本正经，可眼里对这顿饭的期待已经藏不住了。
“那我们就赶紧去吧，别让饭菜等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