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研究所实验车间里,刚才电流骤升带来的紧张还没有完全散去。
四十五分钟那次异常,让所有人的心情都狠狠的经历了一次大起大落。
李志明的手按在断电开关上,顾承岳却根据气泡、回流和电流变化,判断出是深腔拐角处出现了短暂的气泡堆积。
如果当时直接断电,安全当然能保住,可已经进行的四十五分钟试验也会被迫中止。
顾承岳选择先降电压、加大流量,硬是把这次异常压了下去。两分钟后,电流读数重新回到正常范围,试验得以继续。
大家松了口气,却不敢因此放松。
整体深腔试件和之前的小试样不同,里面的过渡面更多,电解液流动情况也更复杂。一个地方暂时正常,不代表后面不会再冒出问题。
果然,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试验又陆续出现了几个小状况。
有一段时间,回流管里的液流出现短暂变化,刘德海和孙志强按照记录调整了阀门,又重新核对分流管的流量。过了一会儿,回流恢复正常,气泡也按照预定路线排出。
电解液温度曾经接近控制范围的上限,孟玉兰和谢国政立即复核入口、槽内和回流处的读数,确认不是温度计误差后,按照预案调整了循环速度。
李志明守在改造过的电源前,几次发现电流有小幅波动。
每次波动都没有达到停机界限,可他还是先报告,再按照顾承岳的要求查看电压、电流和流量变化,不能只看一块表就擅自判断。
这些问题都不大,却没有一个可以随便放过。
顾承岳始终站在实验台旁边,先听报告,再看仪表和玻璃槽里的变化。需要调整时,他只给出清楚的指令;没有弄明白之前,就不允许任何人凭感觉乱动。
肖志行则负责协调各组,把每个时间点、每次调整和调整后的变化都记下来。
实验车间里没有人闲着。
有人盯着电流表,有人观察温度,有人查看回流和排气,有人守着工装和试件。每个环节都有人负责,又有人复核,之前那种只等陈宇凡一个人拍板的习惯,正在一点点被打破。
临近上午十一点,最后一段加工过程完成。
顾承岳先确认电源已经按照顺序降下,才下令停止循环。李志明切断加工回路,孙志强和刘德海确认残余电解液排出,孟玉兰记录下最终温度。
“试验结束!”
肖志行看了一眼记录表说到:“时间、参数和异常处置记录全部补齐。”
没有人立刻欢呼。
这只是完成了加工,不代表结果已经确定。最终能不能达到设计要求,还得看试件清洗、烘干之后的尺寸测量。
一部分人留下来处理试件。
谢国政和孟玉兰带着人清洗残留电解液,随后送入烘干设备。清洗不能太急,残留物没有处理干净,后面测量出来的尺寸就可能受到影响。
林继先、刘德海和肖志行则站在另一张工作台旁,准备测量工具。
专用样板、深度尺、塞规和特制的测量工装一件件摆开。每种工具对应的部位都提前标记好,测量顺序也按照试验前制定的记录表来进行。
这不是随便拿尺子比一比。
深腔不同截面的尺寸、燃烧室的过渡区域、进排气道的连接位置,都关系到气缸盖后续能不能装配。尺寸大了,属于过切;尺寸小了,属于欠切。任何一个关键位置超出公差,前面两个多小时的加工就不能算真正成功。
林继先拿起第一件测量工装,又看了一眼记录表。
“先测燃烧室深度,再测两侧过渡区。刘师傅那边负责塞规复核,咱们两组数据要能对应上。”
刘德海点头。
“我来记数,读数报两遍,确认以后再写。”
肖志行没有催促,只站在一旁看着工具和试件。
大家心里都很清楚,这一刻比刚才开机还让人紧张。
机器运行时,电流、温度和流量有仪表显示,出了变化还能及时处理。现在试件已经做出来,所有过程都浓缩在尺寸数据里。
如果数据合格,说明这条电化学加工路线至少在整体深腔试件上走通了一步。
如果数据不合格,就算加工过程再顺利,也得回头找原因。
烘干完成后,林继先将试件固定到测量工装上。
他先用专用样板确认基准面,再用深度尺测量第一个截面。刘德海俯身看着刻度,肖志行拿着记录表,等两人报数。
“第一截面,符合设计值。”
“重复测量一次。”
林继先重新校准工具,又测了一遍。
“读数一致。”
刘德海把结果写下。
第二个、第三个截面依次测过,数据都在设计公差范围内。越往后,几个人的神情越认真,动作也越谨慎。
深腔里面的过渡位置最容易出问题。
机械加工时,刀具进不去,容易留下欠切;电化学加工如果电流分布不均,又可能把边缘冲过头,形成过切。之前的模型试验里,这两个问题反复出现,研究所一直没有彻底解决。
这次测量,大家最关注的就是这些位置。
林继先将特制工装换到过渡区,慢慢调整定位。
“过渡面一,符合。”
刘德海用塞规复核:“没有卡滞,通止符合要求。”
“过渡面二,符合。”
“没有过切。”
一项项结果被报出来,记录表上的空格逐渐填满。
孟玉兰和谢国政也结束了清洗工作,站在旁边等着结果。李志明虽然已经离开电源台,却还不时看向测量桌。
没有人催促。
他们都知道,越是接近最后,越不能因为急着听到好消息而漏掉一个数据。
过了许久,林继先将最后一个截面测完。
他盯着手里的记录,又对照了一遍设计公差,确认没有看错,才抬起头。
“全部截面测量完成。”
车间里的人都围了过来。
林继先翻着记录表,一项一项念出结果。
“深腔第一截面,尺寸合格。第二截面,合格。第三截面,合格。各深度位置全部落在设计公差内。”
他念到这里,停了一下,又翻到过渡区的记录。
“燃烧室过渡区没有过切,进气道连接处没有欠切,排气道过渡面符合要求。各测量点数据全部合格。”
声音落下,车间里突然安静了。
没有人马上说话。
大家都在等一个人再确认一遍,或者等谁指出记录里是不是漏了什么。
肖志行接过记录表,从头看到尾,又向刘德海问道:“塞规复核结果呢?”
“全部一致,没有异常。”
“工装定位有没有重新校准?”
“校准过两次,结果没有变化。”
肖志行点了点头,把记录表合上。
“成功了。”
这三个字一出口,车间里立刻爆发出欢呼声。
李志明用力拍了一下工作台,孟玉兰和谢国政抱在一起,刘德海笑得直点头。几个年轻技术员把手里的记录本举起来,反复确认上面的数据,像是还不敢相信这次真的做成了。
孟玉兰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急着擦,只抬头看了一眼实验台。
这次试验开始时,陈宇凡不在。
过去的重大实验,陈宇凡总会站在现场,所有人心里都知道,只要自己把数据报清楚,所长就能判断下一步该怎么做。哪怕遇到突发问题,陈宇凡也总能很快找到方向。
大家习惯了有人替他们兜底。
今天却不一样。
电流骤升的时候,没有人可以把问题推回给陈宇凡;回流出现变化的时候,也没有人能等着所长过来检查。顾承岳下令调整,肖志行负责协调,李志明、孟玉兰、林继先和其他人各自守住岗位。
他们第一次真正承担了整场试验的结果。
直到现在,大家才更清楚地意识到,陈宇凡平时站在他们前面,背后到底承担了多少压力。
他不是只负责画图、讲技术。
实验出了问题,他要判断原因;路线走不通,他要重新选择;人员、设备、材料、时间,任何一处失控,都要由他先接住。
现在,他们终于在没有陈宇凡现场掌舵的情况下,把这场重要试验完成了。
孟玉兰抹了抹眼角,笑着说道:“等陈所长回来,一定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必须告诉。”李志明说道,“这是咱们自己做成的。”
周围的人再次应声。
顾承岳的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他看着测量记录,眼神里的满意没有藏住。可这笑只停留了很短时间,他很快又把表情收了起来,重新恢复成平时严肃的模样。
“先别高兴得太早。”
车间里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顾承岳指着试件说道:“尺寸合格,只能说明这次加工结果达到设计要求。表面粗糙度还没有达标,后续还要处理。”
众人安静下来。
“而且,这只是成功了一次。”顾承岳继续说道,“一次成功,证明工艺路线有可行性,不能证明它可以重复,更不能证明它已经具备稳定生产的条件。”
他把记录表拿起来。
“电解液的温度、浓度,电源输出,流场循环和阴极修形,每一项都可能影响结果。下一次能不能保持同样的尺寸,连续做几次能不能都合格,现在还不能下结论。”
刚才还激动的人,逐渐冷静下来。
顾承岳说得没有错。
这次成功,是他们在长路上迈出的重要一步,却不是已经走到了终点。表面粗糙度没有解决,工艺重复性还没有验证,距离真正用在燎原一号发动机的气缸盖生产上,仍然有很长一段路。
肖志行看向众人。
“先把数据整理好,成功的地方记清楚,出现过的异常也不能漏。今天的结果值得高兴,但后面的工作不能停。”
众人纷纷点头。
就在欢呼声彻底落下的时候,实验车间的大门忽然被缓缓推开。
沉重的门轴发出声响,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大家同时转头看去。
参与这次试验的人员基本都在车间里,门外又有保卫人员值守。研究所的实验车间不是谁都能进的,外来人员必须经过报备,保卫也不可能放一个陌生人直接推门。
谁会在这个时候进来?
难道是外面出了什么情况?
几个人下意识看向门口,刚才的喜悦还没有完全消失,警惕已经重新提了起来。
可下一刻,众人便认出了门口的人。
还能是谁?
陈宇凡站在那里,外套上还带着医院外面的湿气,脸上却挂着笑。他显然已经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正好听见了车间里的欢呼声。
“我老远就听到你们在喊了。”
他看了看实验台,又看向在场的众人。
“怎么,我不在的时候,你们的试验进行得很顺利?”
李志明第一个反应过来,几步迎上去,声音都比平时响了许多。
“陈所长,我们的试验成功了!”
陈宇凡脸上的笑意更深。
“具体结果呢?”
林继先立即拿起测量记录,把刚才的数据和结论重新汇报了一遍。肖志行补充了试验过程中出现的电流骤升、回流变化和几次小问题,顾承岳则说明了处理方法。
陈宇凡没有打断。
他从头听到尾,又拿过记录表仔细看了一遍。测量数据、异常时间、调整参数和处理结果都写得清楚,记录没有缺项。
他看向顾承岳。
“顾老,电流骤升那次判断得很准。要不是您及时看出气泡堆积,试验至少要重新安排。”
顾承岳板着脸说道:“问题不算大,按现场情况处理就是了。”
陈宇凡没有接他的谦虚,又看向李志明和其他人。
“电源、流量、温度和记录,各组都守住了自己的岗位。最重要的是,我不在现场,你们没有乱,也没有因为遇到异常就互相等待。”
他把记录表放回桌上。
“这次成功,不是某一个人的功劳,是整个团队协力完成的。肖副所长负责协调,顾老负责技术判断,李志明、孟玉兰、林继先,还有刘德海、孙志强和各位师傅,都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了。”
“我为你们感到骄傲。”
这句话比刚才的测量结果更让众人激动。
他们可以自己完成实验,却仍然在意陈宇凡的认可。现在所长亲口说他们做得好,之前独自承担的紧张和压力,终于有了落点。
车间里又响起一片欢呼。
孟玉兰笑着看向陈宇凡,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陈所长,嫂子那边怎么样了?”
陈宇凡脸上的笑容没有散。
“顺利,母子平安,是个男孩。”
“多重啊?”李志明立即问。
“七斤七两,周医生说是这个月接生的孩子里,哭声最响的一个。”
这句话一出,车间里的欢呼声比刚才更响。
“恭喜陈所长!”
“恭喜嫂子!”
“陈所长,这是儿女双全了!”
大家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向他道喜。有人问孩子像谁,有人说以后一定要带到研究所来,让大家也看看这个刚出生的小少爷。
“以后肯定带来。”陈宇凡笑着答应,“等晓娥和孩子出院,身体稳定了,就让你们看看。”
“那可说好了。”
“咱们研究所也算添新人了,不能只听消息不见人。”
顾承岳站在旁边,听着众人的话,脸上又浮出一点笑意。
陈宇凡等大家安静些,才说道:“今天中午改善伙食,何雨柱给大家做几个硬菜,算是庆功。”
“好!”
“那可太好了!”
车间里立刻又响起一片叫好声。
何雨柱的手艺,大家早就尝过。平时研究所伙食已经不错,可真正的硬菜还是不常见。今天实验成功,陈宇凡又刚添了儿子,这顿饭当然值得庆祝。
陈宇凡抬手压了压声音。
“别只想着吃。刚才的实验数据还要整理归档,异常记录、尺寸测量和试件情况,都要写清楚。手头的工作先做完,确认没有遗漏以后,再去吃午饭。”
“明白!”
“先干活,不能把记录落下。”
众人答应下来,兴奋的情绪仍然没有完全退去,却已经各自回到岗位。
有人去整理仪表读数,有人核对测量记录,有人继续处理试件,有人把今天的异常情况单独抄录出来。
车间里重新忙起来。
等人陆续离开后,实验台旁只剩下李志明和顾承岳。
两人站在完成加工的深腔试件旁边,看着上面的过渡区域和测量记录,神情都变得认真起来。
他们还有一些事情,要和陈宇凡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