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霖？”
云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惊讶，“你怎么在这？！”
沉霖看着他，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映出酒吧的烛光，像两块被火苗照亮的琥珀。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头，打量了一下云邈的脸。
从额头到下巴，再到他领口遮住的锁骨，侵略的眼神扫过了全身，像是在确认什么宝贵的东西。
“你脸色不太好，”沉霖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受伤了吗？”
云邈下意识地把衣服往上拉了拉，“小伤。没事。”
沉霖没有说话，可那双眼眸溢出的心疼，不会骗人。
沉霖在他的旁边坐下来，有一种大型犬类动物终于决定趴下来的感觉。
即便是坐着的，他的肩膀也比旁边的人高出不少。他这一坐下来，云邈忽然觉得右边的空间被压缩了，空气都稠了几分。
“好久没见了，你最近还好吗，之前的事，谢谢你救了我。我都没来得及亲自去感谢你。”
“我们是很久没见了，我很想你。救你是我该做的事情，不用多谢，我只恨当时没能在你身边。”
如此直白的话语，把云邈听愣了。
“关于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沉霖的头歪了歪，示意云邈向后看去。
云邈顺着沉霖的视线往后看，发现角落处坐着一个老熟人。
泷蓝的，穆永明。
穆永明与云邈对上视线，还笑嘻嘻的挥手。
“所以，你们是来f国做任务？”
沉霖点头，“我们过去说。”
“稍等，我在这里等我朋友……”
说曹操，曹操到。
这不，沈慕白端着两杯酒回来了。
他刚才去了吧台的另一头——调酒师说做这两杯特调需要用到一种放在后面架子上的利口酒，她去拿的时候沈慕白跟着过去看了个热闹。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他端着两杯酒兴冲冲地回来，嘴里说着“我跟你说这个调酒师太厉害了刚才那手抛接——”
然后他看到了坐在云邈旁边的沉霖。
沈慕白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从没见过这个人。
高，非常高的一个男人，坐下来一屁股占了两个人的位置。
深灰色大衣，轮廓很深的脸，一双颜色不太常见的眼睛，正安静地观察着他。
那种不动声色的、像是在读你身上的某种信息的观察。
沈慕白端着两杯酒，站在原地，表情从“好奇”到“疑惑”再到“隐隐约约的警觉”。
他把酒杯放在桌面上，一杯推到云邈面前，然后很自然地坐到了云邈的另一边的位置，只是去拿了个酒的功夫，右边就多了一个陌生人。
他坐下之后，才转过头，看着沉霖，礼貌地笑了笑：“你好。”
沉霖微微点头：“你好。”
然后两个人同时看向云邈。
“这是我朋友，沈慕白。”云邈先对沉霖说了这句。
然后他转向沈慕白，“这位叫沉霖。也是我在国内认识的……一个朋友。”
“朋友？你什么朋友还是我不认识的？”沈慕白似笑非笑的看着云邈，“他难不成，和你一样。也是异能者？”
听到这么直接的话语，沉霖身体猛的绷直，警惕的看着这个，十分普通的人类男性。
他不解的看向云邈：“你和普通人说了，这件事？”
“此事说来话长，我们来这里遇到了一些事情，他也是这几天才知道的。”
沉霖看着云邈这副表情，便知道是发生了什么需要动用异能，且瞒不住的事情。
看来是和云邈受伤的原因有关。
“既然在座的各位都知道异能，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说完，沉霖往后招手，穆永明有些疑惑的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干什么？不是说好带他过来的吗，怎么现在叫我过来了？”
“这位是？”
“沉霖的同事，他们是一个组织的，也是异能者。”
“我去！”穆永明震惊的看着云邈，“小哥哥你这话不兴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啊喂……”
那不是一个，普通人吗？规定不是不能和普通人说的吗？
下一秒，他看见沉霖的表情，人精如他也知道了为什么。
于是在沉霖准备开口骂他的前一秒，他乖巧的像只鹌鹑一样坐在了沈慕白旁边。
因为只有他身边有空位了，每次都感叹沉霖真会占位。
既然人都到齐了，云邈便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他们，如今的沈慕白，他说出来的东西，也没什么好避讳他的了。
疑点真的很多，说不定，他们知道些他不了解的事情。全部托盘而出，沉霖倒是蹙眉，像是在思考什么，而穆永明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竟然能遇上死去的言灵者…夸张啊这运气。言灵者现存在档案的，都没几个人。不过，我建议你回去问问白挽庭，也许他能给你答案，现存资料太少，我们了解的并不多。”
沉霖没有附和，从白挽庭选择从泷蓝离开后，他们两个的关系就降到冰点。
沉霖询问道：“这个阵法，会是谁布下的，你有想过吗？”
“我想过，但…不知道。”
云邈摇头，“首先小白他爷爷不可能是异能者，再者，他压根不可能会去找什么异士去设下这个法阵。”
“这明显是针对‘会来这间创作室的异能者’的陷阱。布阵的人知道她——那个逝去的鬼魂，在这里，也知道她是一个执念极深的怨灵。设阵之人利用鬼魂作为这个阵法的‘武器’——谁来触发阵法，她就攻击谁。”
“对。而且布阵的手法很老练，灵能的功底很深。不是普通人，甚至不是普通的灵能者。”云邈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个人知道她的来历，知道他们的关系，知道这栋老宅的历史，也知道她和我——异能者——之间的区别。他甚至知道我今天会来打扫这间创作室。”
空气安静了一瞬。
“这太诡异了吧……”穆永明摸了摸自己手臂出现的鸡皮疙瘩，“怎么会有人未卜先知呢？这太巧合了。谁会有预知未来，还能回看过去的能力。目前我听都没听过。”
云邈眉头紧皱，“对，太巧合了。那个人，他知道我们会来这栋老宅。他提前布好了阵法，然后等一个异能者走进这间屋子，动用灵能——阵法启动，然后那个灵体暴走，我受伤，或者死。”
“我想，这件事你还是上报组织好一点。”穆永明诚心的提议道。
良久，云邈闭上了眼，揉了揉额头，“嗯，这件事，我一定要查清楚。”
沈慕白在旁边一直安静地听着。
他的手握着酒杯，指节微微泛白。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比他以为的要严重得多——不是“老宅里有个鬼魂，云邈跟她打了一架”那么简单。
是有人知道云邈会去，有人在那里等了他很久，等他走进那个陷阱。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清了清嗓子。
“那个，”他的声音刻意放得轻松了些，试图缓解这个沉重的气氛，“你们来法国，事情办完了吗？还是你们是来旅游的吗？”
沉霖和穆永明两个对视一眼，“不是旅游，”
沉霖开口道，“来找一样东西。”
穆永明接上，“我们来找一条项链。”
“听说古老的女巫一族留下的。据我们的组织提供的情报，那条项链出现在f国，但线索断在巴黎，我需要在这附近找。”
“是的，只能说，那个女巫的后人，一定出现过在巴黎。”
穆永明摊摊手，“只不过，现在我们也找不到，规定的时间也到了。如今的我们就当公费旅游了，呐，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们。”
“所以，你们什么时候回去啊？”沈慕白靠在沙发上，手指在酒杯杯沿上转了一圈，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道：“如果是明天回去的话，那就一起走呗。私人飞机，位置管够。”
“………？”
“…………啊？”
“私人飞机吗……？”穆永明瞪大了双眼，“小哥哥…不，总裁……哥哥，你到底是何方人士啊？”
“云邈你这个朋友到底是什么身份啊！你怎么能交到这样的朋友！”穆永明嚎叫道，巴不得紧紧抱住沈慕白的大腿。
云邈叹了一口气。
这件事，他也是这几天才知道的。
沈慕白的爷爷是名震一时的音乐家，奶奶是富商之女，沈家在国内的产业比他以为的要大得多。
这家伙从小到大对钱没什么概念，不是装的，是真的没概念。
他肘了沈慕白一下。“你瞒着我，我也瞒着你。扯平了。”
沈慕白被肘得歪了歪身子，侧头看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可不。以后谁也别嫌弃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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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里的人渐渐散了。
爵士乐队演奏完最后一曲，钢琴手合上琴盖，朝寥寥无几的听众微微鞠了一躬，拎着琴谱走了。
灯光比刚才更暗了几分，只剩吧台的背光和每张桌子上快要燃尽的蜡烛。
穆永明已经喝得脸颊泛红，靠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沈慕白聊着国内的事。
沈慕白居然挺喜欢穆永明这个人，嘴碎，话多，但有一种天然的、不让人讨厌的热乎劲儿。
也算是同类相吸了。
两个人从“你那个组织到底是干嘛的”聊到“国内哪家火锅最好吃”，话题跨度之大，让沉霖侧目了好几次，毕竟这谈天说地的能力，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沉霖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
他坐在云邈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安静地喝着杯子里的酒，目光偶尔落在酒吧的某个角落，但大部分时候，落在云邈的侧脸上。
沉霖就坐在他右边的那个位置的空气比别处重一些，温度比别处高一些，带着一种大型动物身上才会有的，那种沉稳让人莫名安心的存在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慕白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几分酒意和困意：“差不多该回了。明天还得赶飞机——不对，赶私人飞机。”
穆永明跟着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沙发扶手才站稳。
“我今晚得回酒店拿行李，你们住哪？”
穆永明报了酒店名字。
沈慕白说那离得不远，明早叫专车直接来他们酒店接他们。
几个人走出酒吧。凌晨的巴黎冷得像刀割，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塞纳河上潮湿的、冰冷的气息。
云邈被风吹得眯了一下眼睛，下意识地将自己的衣服向上提了提。
沈慕白走在他左边，正在跟穆永明说“明早不用太早，十点左右出发都行”。
云邈听到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他转过头，看到沉霖脱下了那件深灰色的大衣。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把大衣披在了云邈肩上。
大衣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面料是厚重的羊毛混纺，压在肩膀上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感觉，衣领上还沾着他的气味。
“没事，我不……”云邈刚要开口。
“风大。”沉霖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在凌晨的巷子里显得比酒吧里更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但又不强硬的笃定。
云邈看着他。沉霖只穿着一件深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锁骨。
他的骨架很大，即便是单穿毛衣也不显得单薄，但巴黎凌晨的风吹在那件毛衣上，把布料紧紧贴在他的身上，勾勒出肩背的轮廓。
云邈刚想问他不冷吗？
下一秒便反应过来，狼人确实不会冷。
云邈沉默了片刻，衣服很暖，暖得不像是刚刚还在夜风里的东西。
他闻到上面有一股很淡的气味，若有若无的，像……？小狗的味道？一种独属于兽类的体味，热烘烘的，竟有点香。
巷子里只剩他们四个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不紧不慢的回响。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云邈裹着那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大衣，衣摆垂到膝盖下方，袖子长出一截，被他卷了两道才露出指尖。
大衣的重量压在他身上，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像一个沉默的、不占空间的拥抱。
走到巷口的时候，云邈不经意地抬起头。巴黎的天空在这个季节看不到星星，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厚重的墨蓝色。
但今晚不知怎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细长的缝，露出里面一小截没有光的、纯粹的、像是被谁用手指戳破的夜空。
很小。
但足够让人停下来，看那么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