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脸横肉男子把那张画着逆龙纹的图纸拍在曹子建面前,手指在纸面上重重戳了两下:“赵铁柱,你给我听好了。”
“这活儿不是你练习的缠枝纹能比的。”
“缠枝纹你刻坏了,大不了熔了重来,费点铜料子罢了,可这把剑上的龙纹,要是刻坏了一刀,整把剑就废了。”
说着,满脸横肉男子将脸凑到了曹子建的跟前,用他那双三角眼里死死的盯着曹子建,继续道。
“这把剑的铜料,那可是从洛阳那边花大价钱收来的老铜,光是料钱就抵得上你干半年的工钱,要是刻坏了,这损失就从你的工钱里扣。”
“扣完了不够,就从你身上找补。”
“大...大人,我哪里来的钱。”曹子建赔笑道:“昨儿给我的十块大洋定钱,我都花的差不多了。”
满脸横肉男子也不管曹子建将钱花哪了,而是伸出手,在曹子建身上比划了一下:“你身上不是还有零件吗?一根手指能抵十块大洋,总之,你自己掂量着办。”
曹子建闻言,脖子一缩,脸上露出惶恐之色,忙道:“大人放心,小的一定仔细,一定仔细。”
满脸横肉男子见他这副怂样,这才满意地直起身子,脸上的狠厉之色稍微收敛了几分。
他知道,光靠吓唬可不行,还得给点甜头。
于是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几分,道:“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只要你刻的足够好,东家绝不会亏待你。”
“不但工钱照发,今晚还给你加餐,白面馒头,羊肉汤,管够。”
曹子建闻言,眼睛里放出光来,那副馋相活脱脱一个饿了的穷手艺人。
他使劲点头,连声应道:“大人,您放心,小的一定拿出看家的本事,绝对不会让大人失望的。”
对于曹子建的反应,满脸横肉男子相当满意,这就拍了拍曹子建的肩膀:“行,那就开始吧。”
说完,他便转身回到门边的土墙前,一屁股坐回那条木头板凳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但目光却始终盯着曹子建这边。
感受着那边投来的目光,万三也不敢跟曹子建闲聊了。
曹子建则是将那把半成品的青铜短剑拿了起来,端详了一阵。
剑身入手冰凉,沉甸甸的,这是老铜才会有的分量。
铜质细腻紧密,表面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泽,剑格和剑身上光秃秃的,还没有刻纹。
曹子建拿过炭笔,又仔细端详了一遍那张逆龙纹图纸。
即便已经看过很多遍,他依然觉得这纹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龙首在下,龙尾在上,整条龙像是被头下脚上地倒悬着钉在剑身上。
龙角折断,龙目半阖,龙口微张,像是在无声地嘶吼。
龙身上的鳞片不是寻常的层叠排列,而是一片片逆着方向翻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开来。
最诡异的是龙腹的位置。
那里本该是最饱满浑厚的地方,但在纹样上却深深地凹陷进去,露出几根龙骨,骨节错位,断口参差。
“把这样一把剑插入龙脉的命门,会是什么后果....”
曹子建没有继续往下想,因为他不会让这把剑真的插进任何一条龙脉里去。
但现在,他必须把这剑刻好,刻得比任何人都好。
只有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脚盆国人才会对自己委以重用。
当即,曹子建收拢心神,对着图纸纹样,淡淡的画出了龙纹的底稿。
而后,将青铜剑固定在砧子上,右手举起小锤,錾尖抵上剑身,手腕一沉。
“叮——”
第一声敲击响起。
錾尖在铜面上游走,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那道炭笔底稿的线条上。
龙首的轮廓先显现出来,然后是龙身。
鳞片的雕刻是最费精力的。
因为每一片鳞甲都要单独起刀,从鳞根到鳞尖,一刀贯通,中间不能停。
停了,气就断了,鳞片就僵了。
而且逆鳞的走势和顺鳞完全不同,顺鳞是从头向尾层层叠压,下刀时錾尖朝尾,顺势而下。
而逆鳞则是完全反过来,每一片鳞都逆着龙身的方向往上翻,下刀时錾尖朝头,逆势而上。
这种逆势走刀的技法,对腕力、指力、眼力的要求都极高。
力道轻了,鳞片刻不深,力道重了,铜面崩裂,整把剑就废了。
曹子建的手腕沉稳如山,锤子敲击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一锤的力道都恰到好处。
錾尖在铜面上走出一道又一道流畅的弧线,那些逆生的鳞片在他的錾子底下一片接一片地浮现出来。
足足四个时辰,从上午一直刻到下午,曹子建一刻都没有停歇。
“叮——叮——叮——”
敲击声在空旷的地窖里回荡着。
随着最后一片逆鳞在剑身上成型,曹子建放下了锤子。
他拿过那块沾满铜屑的粗布,把剑身上的铜屑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然后把剑举到马灯下。
灯光透过剑身,逆龙纹的轮廓在昏黄的光线里清晰得近乎狰狞。
龙首在剑格上方,龙尾在剑尖方向,整条龙倒悬于剑身之上,每一片鳞甲都逆着翻起,每一道纹路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万三的目光落在那把剑上,瞳孔微微一缩,暗道。
“子建这雕工还真是鬼斧神工。”
就在万三这么想着的时候,曹子建已经拿着剑朝着满脸横肉男子走了过去。
“大人,刻好了。”曹子建双手捧着青铜剑,递到满脸横肉男子面前。
满脸横肉男子接过剑,先是凑到马灯底下,眯着眼看了半天。
他只是粗略懂一点雕刻的好坏,可即便是他这样的外行,也能看出这把剑上的龙纹和之前那批器物上的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之前的龙纹,线条僵硬,鳞片呆板,虽然也像模像样,但总觉得少了一口气。
可这把剑上的龙纹,明明是一条死龙,却偏偏刻出了活气。
龙角折断处的碎裂纹理,龙眼半阖时的死寂无神,甚至那些逆翻的鳞片,每一片都带着微微上翘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寒光,像是真的能刮下一层皮肉来。
满脸横肉男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愣是没找到一处瑕疵。
好半晌后,他才将目光从青铜剑上移开,落到了曹子建脸上,而后露出一个难得一见的笑容,夸赞道:“赵铁柱,你这手艺不错。”
“谢大人夸奖,谢大人夸奖。”曹子建赔着笑道。
满脸横肉男子点了点头,转身朝角落里的孙师傅招了招手:“老孙,你去把那件铜壶拿过来,让赵铁柱接着刻。”
孙师傅应了一声,正要起身。
曹子建却是抢先一步开了口:“大人,能不能容小的先歇一歇?”
满脸横肉男子闻言,眉头立刻拧了起来:“歇?”
“大人,你有所不知,雕刻这活,看着不费力,但是对眼力、腕力、指力要求极高。”曹子建答道:“刚才刻这青铜剑上的龙纹,小的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马虎,可以说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现在,小的手指头都还是僵的,眼睛也有点花了。”
“如果借着刻的话,我怕受不听使唤,到时候錾子打滑,那可就....”
曹子建没有将话说完,面露怯色的看向对方。
满脸横肉男子已经明白了曹子建要表达的意思。
錾子打滑,那青铜器就废了。
满脸横肉男子沉默了片刻,又看了看手上那把刻好的青铜剑,点了点头,道:“行吧,那你先休息会半个时辰。”
“谢大人!”曹子建道了一声谢后,这就来到通铺边上,也顾不上那发黑的棉被,直接就将自己的头给蒙了进去,一副埋头睡觉的架势。
实则却是借着棉被的掩护,通过心如明镜认真观察起了那四名看守。
只见满脸横肉男子拿着青铜剑,朝两名看守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靠过来。
等到两人靠近,满脸横肉男子压低声音叮嘱道:“你们俩和岸本大人在这先盯着,我去向山崎大人汇报一些情况。”
“岸本大人???”曹子建暗道一句,这就将目光落到了角落里那个瘦小男子身上。
光是这称呼,就足以让曹子建明白,这男子的身份与众不同。
随着这话说完,满脸横肉男子便是带着青铜剑推开地窖的木门,走了出去。
.........
徐府中堂。
此刻,山崎川正在打量着满脸横肉男子带过来的那把青铜剑。
只一眼,山崎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龙首、龙身、龙尾、逆鳞、断角、碎骨,每一道纹路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可偏偏线条之间流转的气息,却比任何一把用尺子量出来的器物都要鲜活。
死龙,却透着活气。
这是一种极其矛盾的观感,而这种矛盾,恰恰是斩龙祭器最难达到的境界。
“器为死物,纹为死龙,却偏偏透出一股“垂死未死”的气息。”山崎川暗道:“这把剑要是插入华国龙脉的命中,肯定能将龙脉中的生机一并吸干抽净。”
“先前那批器物,雕刻的匠人虽然手艺都不差,但刻出来的龙纹要么僵硬呆板,要么虚浮无力,没有一件能真正达到这个火候。”
“可眼前这把剑,不一样。”山崎川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心中暗暗判断到。
好半晌后,他才朝着满脸横肉男子开口道:“这个新来的匠人,什么来路?”
满脸横肉男子这就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跟山崎川汇报了一遍。
包括河村暮面试的经过、以及曹子建从昨晚到今天的表现。
“光是目前来看,此人确实没什么异常,而且在雕刻方面属于不可多得的人才。”山崎川若有所思道:“这批祭器做完之后,他的命不用收。”
满脸横肉男子微微一怔,确认道:“山崎大人,您的意思是,留着他的命?”
“对。”山崎川点头:“一个能在青铜器上刻出这种纹路的匠人,将来还有大用。”
“毕竟华国的龙脉不止中干龙一条,南干龙虽然依附性强,但迟早也是要动的,到时候,还需要这样的人来铸器。”
“这种手艺精湛又胆小怕事的人,最容易控制,我们要榨干他最后一点价值。”
“所以,千万别让他死了,但也别让他给跑了。”
“明白。”满脸横肉男子应道。
“没别的事,退下吧。”山崎川摆了摆手。
就在满脸横肉男子离开徐府朝着地窖折返回去的路上,一行三个人正朝着徐府这边走来。